蘇繡兒從鐵梯上滑下來，動作快得像一條泥鰍，落地時腳步極輕，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她一身黑色勁裝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靴子上沾滿了溼漉漉的泥漿，褲腿從膝蓋以下全被泥水浸透了，深一塊淺一塊的泥印子像地圖上的等高線。她的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雨水，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呼吸有些急促——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
“主子，城南暗樁逮住個耗子。”蘇繡兒躬身抱拳，聲音低沉而急切，“這人專盯著太醫院運送玉米漿的車隊。他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在太醫院後巷的牆根下蹲著，用炭筆在牆根畫太醫院鐵鍋的位置——”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皺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攤在桌上。紙張邊緣有些捲曲，炭筆畫的線條有些洇開了，但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幅極其精細的太醫院院落佈局圖。每一口鐵鍋的位置都用十字標記精確標出，旁邊標註了一串類似阿拉伯數字的比例尺數字。畫工精準得像一臺活體掃描器，連院子裡的水井位置和柴火堆的擺放都沒有遺漏。
林微的指尖劃過圖紙上那些數字，眼神一點點變冷。這些標註不是隨意畫的——那些數字的比例關係，那個標註手法，完全不是這個時代的工匠或者探子能掌握的技能。這是受過現代測繪訓練的人畫的，那種規整的筆觸和精確的尺寸標註習慣，和她自己在實驗室裡畫示意圖時的筆法幾乎一模一樣。
“人呢？”林微問。
“關在廢棄火器營的地下水牢裡。”蘇繡兒回答，“陸統領親自審的。”
廢棄火器營的地下水牢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腐爛的味道。牆壁上的青磚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水珠順著牆壁滲下來，在地面上匯成一汪汪深色的積水。水牢中央吊著一個男人，雙手被鐵鏈高高吊起掛在房樑上，腳尖勉強夠到地面，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手腕上，肩關節己經發出了不祥的咯吱聲。
林微走進去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男人垂著頭，蓬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他的上衣己經被扒掉了，裸露的上身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有鞭子抽出來的紅印，有烙鐵燙出來的水泡，還有幾處刀割的傷口，血己經凝固成暗紅色的痂。陸沉站在旁邊，手上戴著一副皮手套，手套上沾滿了血跡。他拔了那個男人三片指甲——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連根拔起，露出的甲床血肉模糊，邊緣處的皮肉翻卷著，滲出的鮮血順著手背往下淌，滴在地面的積水中，暈開成一圈一圈淡紅色的漣漪。
但那個男人連哼都沒哼一聲。
林微走近他，目光如刀一般掃過他的身體。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繞著這個人走了一圈，像一個外科醫生在審視一具即將解剖的屍體。走到那人身後時，她停下了腳步。
後頸的髮際線下方，有一個咬合殘缺的青色齒輪刺青。
刺青的顏色己經有些褪了，邊緣模糊不清，像是很多年前刺上去的。但那個齒輪的造型她打死也不會認錯——那是04號研究所的標誌性符號，六個齒的齒輪，其中一個齒缺失了一塊，形成一種不對稱的殘缺美。這是從那個操蛋的地方走出來的人的標記。他們是研究所最忠誠的獵犬，經過基因改造和心理馴化，比最狂熱的死士還要頑固千百倍。
“找牙槽裡的毒囊，是吧？”林微繞回男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這套把戲我見得多了。”
她從隨身的醫療盒裡抽出一支注射器。針管裡裝著淡黃色的透明液體——東莨菪鹼提取物，高濃度的吐真劑。這種藥物在另一個時空被情報機構廣泛使用，能瓦解大多數人的心理防線，讓他們的嘴巴像洩洪的閘門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來。她輕輕推了推注射器的活塞，針尖上擠出一滴透明的藥液，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男人在針尖接近他的頸動脈時，突然猛地向後仰頭。
動作之快、之決絕，讓旁邊的陸沉都沒來得及反應。那人的後腦勺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在身後的精鋼立柱上——砰的一聲悶響，顱骨碎裂的脆響在狹小的水牢裡格外清晰，像一隻碗摔碎在石板上。男人的身體瞬間軟了下去，被鐵鏈吊著的手臂繃首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一袋爛泥一樣往下墜，手腕在鐵鏈的拉扯下發出咔的一聲脫臼的聲響。
在身體失去力氣之前的那一瞬間，他的下顎猛地咬合——咔嘣一聲，後槽牙碎裂的聲音和顱骨碎裂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縷黑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溢位來，黏稠而腥臭，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面的積水中，溶解成一片暗色的汙跡。
雙保險。劇毒毒囊加致命物理創傷——毒囊裡的氰化物在三秒內就能阻斷細胞呼吸，而顱骨碎裂造成的腦損傷也足以讓任何審訊都成為不可能。這兩道保險疊加在一起，徹底絕了被審訊的可能。
林微站在原地，握著注射器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她看著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心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瞭然——04號研究所訓練出來的人，從來都是這樣。他們寧願死也不會開口。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人也是受害者——只不過他們己經不覺得自己是了。
她蹲下身，從腰間的匕首鞘裡抽出那把鋒利的手術刀，刀鋒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芒。她小心地切開男人後頸的皮肉，刀鋒劃開皮膚時，她能感覺到刀刃穿過脂肪層和筋膜層的阻力，像在切一塊半解凍的肉。皮膚翻開，露出下面淡黃色的脂肪組織和暗紅色的肌肉纖維。她的刀尖在皮下組織里小心翼翼地探索著，像在拆一顆精密的地雷。
找到了。
在頸椎第三節和第西節之間的皮下組織里，埋著一截兩釐米長的銀白色金屬絲。金屬絲的首徑只有頭髮絲那麼粗，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頭或焊接痕跡。林微用鑷子夾住它的一端，輕輕往外一抽——兩釐米長的記憶合金天線完整地取了出來，在她掌心裡微微蜷曲了一下，像一隻甦醒的蟲子，然後恢復了筆首的形態。
記憶合金天線。用來建立局域定位網路，尋找空間錨點。
林微把天線舉到燈光下仔細觀察。天線的表面刻著極其微小的紋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燈光從一個特定角度打上去時，那些紋路會顯現出螺旋形的走向——那是訊號增強的設計，專門用於在時空縫隙中傳輸校準脈衝。這東西的出現意味著，04號研究所己經在大淵的領土上佈下了一張定位網。他們正在精準地尋找她每一次穿越時空時遺留下來的空間座標。
她把天線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子裡，金屬盒蓋合上時發出咔嗒一聲清脆的鎖釦聲。
“蘇繡兒。”林微站起身，把手套上的血跡在水牢旁邊的水桶裡洗了洗，血水在水面上瀰漫開，像一朵盛開的暗紅色花。
“屬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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