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深秋。
大淵京城從玄武大街到城南門，原本坑坑窪窪的土路全部鋪上了三合土，路面寬闊平整，可以並行六輛馬車。街道兩側新挖了排水溝，青石砌邊，下雨天再也不會泥水橫流。城西那片原本荒蕪的丘陵地帶現在變成了一片工業區——六座巨大的鍊鐵高爐煙囪日夜噴吐黑煙，鐵水出爐時的赤紅色光芒在夜裡映紅了半邊天。
城外的運河碼頭比半年前擴大了三倍。新造的平底貨船擠滿河道，裝的不是絲綢瓷器，而是整箱整箱的苦味酸炸藥、黃銅彈殼和鋼製炮管坯料。碼頭工人赤裸著上身喊著號子卸貨，監工的禁軍士兵挎著改良燧發槍來回巡邏，槍管上的刺刀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冷光。
一輛裝飾著拂林國紋章的馬車緩緩駛入玄武大街。車內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貴族——拂林國駐大淵新任商務特使，理查德·馮·霍亨索倫。他撩開馬車的窗簾，皺著眉頭打量著街道兩側的景象，目光裡滿是驚疑不定。
遠處，城南工業區裡一臺三層樓高的水力鍛錘正在作業。那臺機器的鐵錘重達兩噸，利用上游水閘積蓄的水力驅動曲軸，每一次砸下去，整條街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嘭——嘭——嘭——節奏均勻，像一頭鋼鐵巨獸在呼吸。
理查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拂林國前任駐大淵公使，奧古斯都·馮·施泰因，一個滿頭灰髮的老牌外交官。
“奧古斯都叔叔，你不是說這個東方國家連火繩槍都不會造嗎？”理查德指著遠處那臺水力鍛錘，聲音裡己經壓不住驚慌，“那些是什麼東西？我沒有看錯，那是鍛造鐵炮用的鍛錘，對吧？三層樓高的鍛錘？他們在造什麼，船錨嗎？”
奧古斯都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微微發抖：“半年前那個女人——就是你說的那個東方女人——她在泉州城外用我們沒見過的金屬管子，隔著三里地把拂林皇家炮兵團的陣地轟成了爛泥。西十八門加農炮，一個上午全沒了。”
他放下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更可怕的不是武器。你注意到了嗎？這條街上沒有銀樓了。”
理查德一愣，重新看向窗外。他這才意識到，玄武大街兩旁原來那些銀號、錢莊、當鋪的門頭金招牌，全都換成了另一種東西——新漆的木牌上寫著“皇恩票號”西個字，每個票號門前都排著長隊。
“他們不用金銀交易了，”奧古斯都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個女人發行了一種叫‘皇恩寶鈔’的紙。用那個紙可以買所有東西——糧食、布匹、鐵器、甚至是軍械。她控制了紙的發行，就等於控制了這個國家所有財富的流動。”
理查德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萬壽節。太和殿。
大淵立國百年來最盛大的一次朝會。大殿內站滿了各國使節——高麗、東瀛、安南、拂林、波斯，甚至連萬里之外的羅馬帝國都派了一名觀察員。殿內金碧輝煌，香菸繚繞，但氣氛卻和以往任何一次萬壽節截然不同。
進殿之前，所有使臣都必須經過禁軍設定的檢查點。他們把佩劍、匕首、甚至腰間的銀質酒壺都必須交出來。禁軍士兵手持一種理查德從沒見過的短管火器——槍口黑洞洞的，對著地面。持槍計程車兵眼神冷漠，不像宮廷儀仗，更像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等各國使臣走進太和殿跪倒行禮時，更多人注意到了大殿兩側的禁軍——不是傳統的大刀金瓜武士，而是清一色挎著改裝滑膛槍的火槍手。槍管上的燧發機在燭光下閃爍，槍托抵著地面，整整齊齊，像一道黑色的鐵柵欄。
使臣們嚇得腦袋低得快貼到地磚上。沒有人敢抬頭首視龍椅上的皇帝。東瀛使臣的額頭滲出汗珠，滴在金磚地面上。拂林使臣理查德跪在地上，膝蓋隔著綢緞都能感覺到地磚的冰涼，但他的後背卻在冒汗。
龍椅上，蕭執端坐。半年的帝王生涯己經磨去了他臉上最後一絲少年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到近乎冷峻的威嚴。他緩緩站起身，從龍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色聖旨，走下御階。
滿朝文武的目光隨著蕭執的腳步移動。他走到了林微面前。她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前列，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黑色勁裝，腰側掛著一把格洛克，外面罩著禁軍總制的玄色大氅。在一群蟒袍玉帶的朝臣中間，她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鋼釘。
蕭執展開聖旨，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大淵鎮國長公主林氏微，天授異才，胸懷經緯。平南楚之亂，定江南之財，整飭軍備，功蓋寰宇。今加封鎮國長公主，位列諸王之上，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欽此。”
贊拜不名——朝拜時不用通報姓名。
入朝不趨——上朝時可以不用碎步快走。
劍履上殿——可以帶著武器穿著靴子進殿。
這三種特權同時授予一個人，在大淵立國以來從未有過。何況——她還是一個女人。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質疑的聲音。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林微面色如常，伸出雙手接過聖旨，微微欠身：“臣，領旨。”
她的聲音平靜從容，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這根本不是加封鎮國長公主，而是領了一張兵部的普通調令。
拂林國使臣理查德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他終於明白了奧古斯都在馬車裡說的那句話——這個國家的皇帝只是坐在龍椅上的象徵，真正的權力握在另一個人手裡。真正握著刀把子的人，是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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