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夾雜著鹹腥的水汽撲面而來，拍在懸崖上化成飛沫濺到林微的臉上。她站在礁石上，身後是大淵泉州港守軍倉促修築的沙袋陣地——半年來她讓人在沿海炮臺上佈置了十二門鑄鐵加農炮，炮手是從西山兵工廠緊急調來的學徒。但此刻所有的炮管都沉默著，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海面，炮手們的手在顫抖。
因為海面上那艘鐵甲艦實在太大了。
它不像一艘船，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城池。船舷高出大淵福船數倍，艦橋上掛著一面黑色旗幟——沒有國徽，沒有紋章，只有一個白色齒輪。那面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齒輪圖案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冷漠地俯視著整片海岸。
鐵甲艦沒有立刻開火。它在距離港口約兩海里的海面上停了下來，巨大的鐵錨從艦首拋入海中，濺起一片白浪。船體在海浪中微微起伏，煙囪依舊噴吐著黑煙，像一頭喘息的巨獸暫時收起了利爪。
甲板上放下一艘木殼小艇。小艇靠岸時，槳手收起船槳，一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短髮男人從艇上跳下來，靴子落在沙灘上砸出一個淺淺的腳印。他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出頭，身材精幹，臉龐被海風吹得像砂紙一樣粗糙，下頜有一道食指長的舊刀疤。後頸的齒輪刺青在陰天的灰色光線裡格外扎眼，像一枚烙印。
他手裡拿著一封火漆封死的信封，大步走向海岸，在距離林微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他沒有行軍禮，沒有彎腰低頭，甚至沒有多看林微一眼——就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手握大權的大淵鎮國長公主，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研究所太平洋艦隊先遣隊，編號G-07，奉命送達通告文書。”男人的聲音平首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首線。他雙手把信封遞出，目光越過林微的肩膀看向她身後的海岸線，像在測量地形。
林微接過信封，手指捏著火漆封口微微用力，啪的一聲封蠟碎裂。她從信封中抽出一張硬質白紙，上面的文字不是手寫，而是用噴墨印表機打出來的標準宋體字。在這個連鉛活字印刷都還不成熟的年代，這種現代化印刷品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紙上的內容言簡意賅，沒有廢話，沒有外交辭令：
“根據《跨時空干預管理條例》第七條，清道夫部隊依法對異常時空節點執行封鎖作業。現要求大淵方面於七十二小時內交出泉州港及登州港深水區港務控制權，作為研究所太平洋艦隊臨時錨點。屆時將保障當地非武裝人員人身安全。如超時未予執行，清道夫部隊將啟動全面打擊程式——炮擊兩城，雞犬不留。所有後果由大淵方面自行承擔。”
落款處沒有簽名，只有一個齒輪徽記的鋼印。鋼印壓得很深，紙張背面凸起一圈清晰的痕跡。
林微把紙摺好，塞進大氅內袋。她沒有回答那個短髮男人，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她轉身走上礁石，背後的那個清道夫站在原地，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次日晌午。太和殿。
大殿裡的氣氛比昨天的萬壽節沉重了一百倍。文武百官分成兩列站在殿內，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龍案上攤開的那份軍報上。那是登州知府連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齒輪艦隊的一艘輕型巡洋艦己經封鎖了登州港外海，登州水師的十六艘戰船還沒來得及出港就被艦炮轟碎了七艘，剩下的全部困在港內動彈不得。
兵部尚書陳德言跪在金磚地面上，官帽歪了都不敢扶，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海中有精鐵成精，無風自走吐黑煙如妖雲蔽日！定是搞格物之學觸怒了海神，降下災禍於我大淵！臣請旨——封禁西山格物局，驅除妖術，焚燬妖器，方可平息海神之怒！”
殿內一片譁然。幾個老臣紛紛附議，聲音在雕樑畫棟間嗡嗡迴響。
太和殿的大門被一把推開。
林微大步走了進來，身上的玄色大氅還沾著昨天海邊的鹽漬，靴子踏在金磚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她手裡揉著一個紙團——正是昨天那封清道夫的通告文書。
“海神？”林微走到陳德言面前，把揉皺的紙團狠狠砸在他臉上，“海神不用燒煤。”
紙團彈在陳德言的臉上滾落在地。林微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群穿著戰術背心的現代武裝人員開著鐵殼子戰艦來搶地盤。他們身後有一個比你想象中的任何神佛都要可怕的科研機構在撐腰。你說的那些妖術妖器——全是他們玩剩下的東西。”
陳德言被她的話堵得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林微不再理他，轉過身面向龍椅上的蕭執：“他們要港口，不是為了停船補給。那個港口的經緯度座標是他們的物理錨點，只要建立了穩定的岸基錨點，後續的鐵甲艦部隊就能沿著座標無限降臨。一艘我們還能應付——等他們湊齊一支艦隊，東海就是他們的內湖。”
蕭執端坐在龍椅上，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扶手。這是他沉思時的習慣動作。
“你要多少時間？”蕭執問。
“兩個月。”林微豎起兩根手指，“給我兩個月。我造一艘比他們更大、炮管更粗、鐵甲更厚的船。把我的船開進東海，把他們轟進海底餵魚。”
蕭執沉默了。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片刻後，蕭執站起身。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出層層疊疊的迴音：“即日起開啟鎮國艦計劃。全國範圍內——鐵礦、煤礦、人力、財源——一切資源皆由鎮國長公主統一排程，任何人不得阻撓。凡有以妖言惑眾、阻撓造艦者，誅九族。無赦。”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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