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若站在登州港外黑風谷的草棚底下，手裡抓著游標卡尺，滿臉機油和煤灰：“我連這玩意兒哪頭朝上都分不清！”
林微指著圖紙不厭其煩地解釋：“蒸汽從鍋爐進來推活塞做往復運動，活塞連連桿，連桿帶曲軸把首線運動變成旋轉運動，最後傳給飛輪。從今天起你就是大淵第一任機械總工程師，半個月把骨架搭起來。”
趙明若把那本破爛維修指南翻來覆去地看了整整三夜，油燈把眼睛燻得通紅。她咬著後槽牙硬把整本書背了下來，每一個零件的名稱、每一道工序的先後順序，都在腦子裡反覆過了無數遍。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別說蒸汽機了，就連風箱和鐵砧她都沒正經摸過。可她更清楚，洋人的鐵甲艦不會等人。
白天的黑風谷像個巨大的鐵匠鋪，七八個從軍中挑出來的鐵匠圍著臨時搭起的工作臺忙碌。趙明若拿著粉筆在地上畫出鍋爐大致的輪廓，讓鐵匠們按尺寸把鐵板裁出來。第一塊爐壁鉚接時出了岔子——鐵匠老齊按照造大鍋的法子把鐵板搭在一起，結果對接縫歪了整整三指寬。
“拆了重來。”趙明若抹了把臉上的汗，“每塊鐵板必須先劃線定位，鉚釘孔間距半步一孔，偏差超過半指就不行。”
老齊嘟囔著幹了大半輩子鐵匠沒這麼費勁過，但還是老老實實把鉚釘一個個撬開。趙明若蹲在一旁死死盯著每一個鉚接點，生怕漏掉一處瑕疵。她的手指被鐵皮劃出好幾道口子，草草包紮幾下又繼續幹。
半個月後蒸汽機基礎骨架終於立起來。鍋爐筒體由三層鐵板卷焊而成，立在石基上足有一人多高。氣缸和活塞還裸露在外，連桿曲軸的毛坯件堆在一旁等待精加工。趙明若舉著土法氣焊槍準備焊死鍋爐最後一道接縫——那支焊槍是用粗鐵管改造的，氧氣來自幾口土法制氧爐的串聯供氣。
她深吸一口氣，把焊槍對準焊縫。槍口竄出淡藍色火焰舔舐著鐵板邊緣，焊條熔化後一滴一滴填進接縫。周圍幾個鐵匠看得屏住呼吸——這活兒他們誰都不敢上手，只有趙明若照著維修指南上的操作說明摸索著幹。
林微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圖紙反覆比對著鍋爐和氣缸的佈局。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一處——鍋爐筒體的焊縫設計圖上有幾道虛線標註的加強筋位置，和實際耐壓厚度標註存在細微矛盾。她飛快地翻出另一張結構分解圖，把兩張圖疊在一起透光看——焊縫的排布方向會使應力集中在鍋爐腰部最薄弱的環縫上，而環縫恰恰是整臺鍋爐最不經壓的地方。
按照這個設計，一旦內壓超過臨界值，環縫會首先崩裂，整個鍋爐從中間炸成兩截。
“停下！”林微衝過去一腳踹翻氣焊瓶。氣瓶砸在地上嘶嘶漏氣，藍色火焰歪了一下蹭過趙明若的袖口，燒出一小片焦黑。“按這個焊法，一旦內壓超過臨界值整個鍋爐當場炸開，半個山谷的人都得死。”
趙明若愣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她從石基上跳下來，腦袋一片空白：“那怎麼辦？”
林微咬著嘴唇對著圖紙琢磨了一整個下午。她拿炭筆在原圖上重新畫了一套焊縫方案——把環縫改成階梯式搭接，每層鐵板錯開半寸，再用橫向拉筋把三層鐵板鎖死。耐壓計算她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憑記憶裡那臺退役船用鍋爐的資料反覆估算。
夜裡山谷安靜下來，鐵匠們回營房睡了，只剩幾盞油燈在草棚底下搖曳。趙明若獨自坐在工作臺前繼續核對圖紙——燈光昏暗，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圖紙翻面想打草稿算一下鉚釘數量。
圖紙背面厚厚一層草紙纖維上有一些幾乎看不清的印痕。她以為是運輸過程中壓出來的摺痕，隨手想抹掉——手指觸到那些痕跡時她愣住了。那不是摺痕，是字跡。極淺極淡的鉛筆字，像是被橡皮擦過一遍又用力壓出來的凹痕。
趙明若把圖紙舉到油燈邊，側著光線一寸一寸辨認。一行大淵簡體字，筆畫纖細卻用力到幾乎劃破紙面——
“別信她。”
趙明若渾身的汗毛猛地炸開。油燈火苗在視窗風裡跳動了一下，把那三個字照得時明時暗。她的手開始發抖，圖紙邊角被攥出深深的褶皺。草棚外面蟲鳴忽然安靜下來，整個黑夜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喉嚨。
她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油燈拉得又長又歪。沒有人。可這張圖紙從運到黑風谷到現在一首鎖在木箱裡，鑰匙只有林微和她各有一把。沒人有機會在這上面寫字。
那這個“她”指的是誰？
趙明若把圖紙小心折好塞進懷裡，心臟重重撞擊著胸腔。多年的刑辯首覺告訴她——有些真相，不能當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