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黑風谷中央石基上盤踞著一臺兩層樓高的鋼鐵巨獸——鍋爐筒體用粗鐵鏈纏了好幾道加固,氣缸和活塞擦得鋥亮,連桿曲軸用牛油潤滑後泛著暗沉沉的光澤。沈淵帶著三百全副武裝的邊軍把山谷圍得水洩不通,士兵們握著刀槍仰頭看著這玩意兒眼皮首跳,幾個老兵低聲嘀咕說打仗打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嚇人的鐵疙瘩。
沈淵走到林微身旁,抬頭打量那個足有兩人高的飛輪:“長公主,這鐵疙瘩真能頂得上十萬大軍?”
“十萬大軍擋不住洋人線膛炮,但這玩意兒能把大淵造船業強行拉進工業時代。”林微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做最後檢查的趙明若。趙明若圍著鍋爐轉了好幾圈,用扳手逐顆擰緊法蘭螺栓,又拿粉筆在每個接縫處畫上標記——萬一漏汽能立刻找出問題點。
幾十個士兵扛著麻袋把精煤倒進鍋爐填料口。精煤是從山西煤窯千里迢迢運來的,碎成指節大小的顆粒,燃燒效率比普通煤炭高出不少。地下水順著竹管灌進鍋爐——黑風谷背後有一道暗泉,水量雖然不大但足夠給一臺二百馬力蒸汽機供水。趙明若站在操作檯上死死攥著撬棍,手心全是汗,指節關節捏得發白。
“點火!”
老齊拿著火把塞進爐膛。浸過煤油的松木條先燃起來,火苗竄起舔舐著精煤層,幾秒鐘後整爐煤轟地燒著,橙紅色火光從爐門縫隙裡透出來,熱浪逼得周圍士兵退了好幾步。鍋爐裡水開始沸騰,氣泡翻滾聲從厚鐵壁傳出來,壓力錶指標以肉眼可見速度往上爬——三十、八十、一百二。
鐵疙瘩內部發出沉悶轟鳴,那是高壓蒸汽在封閉空間衝擊管壁的聲音。腳下地面隱隱震動,碎石從工作臺上滾落下來。山谷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鳥雀都被這陣低沉轟鳴驚得飛走了。
指標逼近臨界值——一百八十。
趙明若轉頭看向林微,聲音在發抖,牙齒幾乎咬碎了嘴唇:“主子……開嗎?”
山谷裡靜得只剩下鍋爐的轟鳴。林微站在飛輪側方,雙手插在口袋裡,能感覺到衣服下面那張圖紙硌著肋骨——“別信她”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貼著她的皮膚。她沒有遲疑。
“開!”
趙明若一咬牙,雙臂猛地發力,死命壓下撬棍——主蒸汽閥咔嗒一聲被撬開。己經蓄積到極限的高壓蒸汽以狂暴姿態從鍋爐頂部衝出,沿著鐵管衝入氣缸頂部進汽口。一陣尖銳嘯叫壓過鍋爐轟鳴——極高壓蒸汽推著沉重生鐵活塞猛地向下衝去,活塞連桿拽動曲軸的一端,那面足有兩人高的巨大飛輪生澀地轉動了半圈。鉸鏈和軸承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整個鋼鐵骨架都跟著微微顫抖。
半圈之後第二股蒸汽從氣缸底部衝入,活塞被反向推回,飛輪繼續轉動。轉完一整圈。第三股。節奏越來越快,連桿的往復運動從肉眼可見變成模糊殘影。飛輪邊緣的配重塊在高速旋轉中拉出一道銀色圓環,捲起的強烈勁風吹得周圍火把差點熄滅。
轟隆隆的機械聲徹底掩蓋了海風呼嘯。這臺二百馬力的蒸汽機在冷兵器時代的荒山野嶺發出了第一聲屬於工業革命的咆哮——鋼鐵撞擊聲、蒸汽噴射聲、齒輪咬合聲交織在一起,像某種遠古巨獸被喚醒後的怒吼。
老齊那幫工匠全跪在了地上,有人磕頭有人大喊神蹟。趙明若雙腿一軟坐在操作檯上,滿臉又是機油又是淚水,咧著嘴又哭又笑。沈淵站在原處瞪大眼睛一動不動——他戎馬半生,打過守城戰打過山地戰打過水戰,那些騎兵衝鋒、強弩齊射、滾木礌石的精妙戰術在這一刻被一臺轉動的飛輪碾得粉碎。他終於明白了——林微這幾年做的所有事情,全是為了讓這扇門開啟。抗生素只是敲門磚,滑膛槍機床只是墊腳石。她從一開始就不是想打贏一場戰爭——她是想首接把大淵從冷兵器時代拽出來扔進下一個紀元。
林微站在飛輪旁邊看著那面銀環越轉越快,眼眶裡漫起一層溼熱溫意。夕陽透過山谷照在她佈滿油汙的臉上,照在那些老工匠跪地磕頭的身影上,照在那臺粗陋卻正在瘋狂轉動的鋼鐵巨獸上。
她做到了。硬生生用一堆廢鐵和幾個對機械一竅不通的古人,敲出了降維打擊的第一塊基石。
可她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展開,胸口那張圖紙就像一根刺扎進了心臟——“別信她”。蒸汽機的轟鳴震耳欲聾,但林微在那震耳欲聾中忽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孤獨。這臺機器是她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的火種,但圖紙上的三個字告訴她——未來的她,正在警告現在的她,不要相信某個她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