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簡的幽光徹底熄滅後,石室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雲舒保持著癱軟的姿勢,很久,很久,首到窗外的獸吼都平息,同僚的鼾聲起落規律,她才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皮囊,慢慢蜷縮起來。
三天。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滾過她的神經。
她顫抖著手,重新摸起那塊冰冷的玉簡,指尖在上面無意識地划動。靈網的介面再次幽幽亮起,映著她蒼白失神的臉。她點開與【斬月】的對話記錄,指尖停在最後那兩條訊息上。
一條是她發的“好”,甜膩的偽裝下,是屈從的顫慄。
一條是他定的時間地點,溫柔的表象下,是精準的掌控。
她翻上去,一頁一頁,看著那些曾經讓她心跳加速、充滿希望的字句。現在讀來,每一個撒嬌的波浪號,每一個親暱的稱呼,都像一根細針,紮在她搖搖欲墜的自尊上。他記得,他全都記得。她隨口扯的每一個謊,都被他撿起來,妥善收好,然後在最致命的時候,輕輕遞還給她。
“溫養神魂的靈茶”……
雲舒猛地閉上眼,牙齒深深陷入下唇的傷口,刺痛讓她稍微清醒。不能崩潰,至少現在不能。她還有三天。
三天,她要讓“小云朵”從那虛幻的光幕裡走出來,走到聽風小築的“竹露”間去。
她撐著手臂坐起來,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藉著窗外透入的、屬於靈獸園凌晨的那種慘淡微光,她攤開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昨天還在清理“鐵甲犀”那散發著惡臭的巢穴,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垢,掌心和虎口有常年做粗活磨出的薄繭,皮膚粗糙,指節因為常年浸在冷水裡而有些變形。這是一雙屬於雜役“雲三”的手,卑微,廉價,沾滿現實的汙濁。
而“小云朵”的手,應該是怎樣的?
應該是白皙的,纖細的,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或許還染著淡淡的、可愛的蔻丹。指尖應該是柔軟的,帶著若有似無的、清雅的香氣,端起那盞昂貴的“溫養神魂”的靈茶時,動作應該是優雅而略帶嬌氣的。
撕裂感從未如此具體,如此鮮血淋漓。
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房間角落那個破舊的水缸邊,舀起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拼命搓洗自己的雙手。粗糙的皂角被她用力揉搓,指甲縫被細木枝摳得生疼,首到皮膚髮紅、刺痛,首到那層汙垢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稍顯正常的膚色。
不夠。還遠遠不夠。
她停下來,喘著氣,看向自己身上那套灰撲撲、袖口磨損、散發著淡淡獸園腥臊氣的雜役服。小云朵該穿什麼?綾羅?綢緞?還是時下靈網女修們最流行的、綴著流雲暗紋的鮫綃裙?
她不知道。她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所有的認知都來自靈網上那些虛幻的光影和斬月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纏繞上來,勒緊她的心臟。她想起懷裡那一萬極品靈石。它們沉甸甸地貼著胸口,明明應該是溫暖的靈力源泉,此刻卻像冰坨,凍得她渾身發抖。
用他給的靈石,去買一身能扮演“小云朵”的行頭。
這個認知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幾欲作嘔。這不是資助,這是道具費。是他付錢,讓她去演一齣他指定的戲。而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夜煞……”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巷口那雙冰冷譏誚的眼睛再次浮現。如果斬月就是夜煞……那他此刻,是不是正慵懶地靠在某處,指尖把玩著代表她生死的玉簡,漫不經心地計算著時間,等待著欣賞她如何用他施捨的“道具”,笨拙地粉飾自己,奔赴這場由他一手導演的、不知是陷阱還是審判的約會?
光是想象這個畫面,就讓她窒息。
但她沒有退路。
雲舒用力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獸類的體味、草料和灰塵的氣息,這是她熟悉的、屬於“雲三”的、掙扎求生的味道。她必須暫時告別這個味道。
她重新坐回冰冷的床鋪,抱緊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黑暗中,她開始瘋狂地回憶,回憶“小云朵”平時在靈網上說話的語氣,回憶那些被她刻意模仿的、其他受歡迎女修的做派,回憶斬月可能喜歡的模樣。
嬌憨的,依賴的,偶爾帶點小脾氣的,對昂貴事物習以為常卻又會恰到好處流露出驚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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