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慘白的天光，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石室的黑暗。
雲舒攤開手，掌心向上，擱在那一線慘淡的光裡。
這是一雙“雲三”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汙垢，是清理靈獸排洩物時留下的頑固印記；虎口和指節處，覆蓋著粗糙的厚繭，是搬運沉重草料、清洗冰冷器具經年累月的“勳章”；掌心的紋路很深，交錯縱橫，每一道都似乎浸透了靈獸園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腥臊的氣味。
而“小云朵”的手，該是什麼樣？
記憶碎片自動拼湊：該是白皙的，纖細的，指尖泛著健康的粉色，或許還應該染著時下女修最流行的淡淡蔻丹。那隻手，應該慵懶地搭在鋪著雪絨毯的軟塌扶手上，應該優雅地端起一盞價值不菲、氤氳著靈霧的“霧隱茶”——僅僅是那一盞茶，就抵得上“雲三”半個月在靈獸園拼死拼活的工錢。
撕裂感從未如此鮮血淋漓。
她猛地跳下床，撲到角落那半桶冰冷的、用來洗漱的存水邊。沒有皂角，她抓起一把粗糙的石粉，拼命搓揉自己的雙手。用力，再用力！皮肉被磨得刺痛，泛起大片不正常的紅，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出血絲。可那嵌入紋路、彷彿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屬於底層掙扎者的氣息，卻頑固地縈繞不去。
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停下來，喘息著，看向水中倒影。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底佈滿血絲，是長期睡眠不足和高度緊張留下的痕跡。可就在這片驚惶的廢墟之下，在那瞳孔的最深處，她撞見了一絲別的東西——一絲冰冷、尖銳、近乎孤注一擲的亮光。
像瀕死野獸，在陷阱前最後齜出的獠牙。
那一萬極品靈石，貼著胸口皮膚存放的位置，開始發燙。不是溫暖的靈力滋養，而是一種灼燒般的恥辱。道具費……他付錢，讓她自己去買上臺的戲服。
沒有退路了。
她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睜開時，臉上屬於“雲三”的麻木和驚懼，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她對著水中的倒影，試著彎起嘴角。
不能是諂媚的笑，那太假，斬月那樣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要嬌憨的，帶著點未經世事的依賴，眼神要亮，像盛著星星。她回憶著“小云朵”在靈網法器上，用最精緻的留影符“不經意”分享生活時的那種語氣。
“斬月哥哥今天又找到什麼好玩的了呀？”她對著空氣，壓低聲音，試著吐出這句話。音調要微微上揚，帶著天然的親暱和一點點撒嬌的尾音。
不對，太生硬。
她又試了一次，調整著嘴角的弧度，眼睫輕輕顫動，想象著對面是那個隨手就能送出天價打賞、性情卻陰晴不定的神秘男人。
“靈石收到啦！哥哥對我最好啦~”這次，她加上了點恰到好處的、被寵愛的驚喜，彷彿那真的只是一筆令人開心的零花錢，而非買命錢。
同室外，傳來其他雜役起身的窸窣聲和粗重的哈欠，新一天麻木的勞作即將開始。屬於“雲三”的世界，在晨光中復甦。
而云舒，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
三息之後。
當她再次掀開眼簾，那雙眸子裡的驚惶、軟弱、屬於“雲三”的一切，都被死死地鎖進了最深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屬於獵手的耐心。
既然逃不掉這場由他導演的審判，那麼至少，她不能只是一個提線木偶。
她要成為這場戲裡，最不可控的那個變數。
倒計時的沙粒，在無聲中加速墜落。
粉墨，必須登場。
而她的第一課，就是走出這間石室，用他施捨的“道具費”，去扮演一個足以亂真的“小云朵”。第一步，就是踏進那個她從未敢真正肖想過的、屬於修真界繁華與殘酷並存的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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