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的氣氛又變得有些微妙。先前沉重壓抑的算計和疲憊似乎被戳開了一個小口，洩露出幾分不同尋常的、帶著些鮮活氣兒的彆扭。
何以醉手中玉扇虛握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緊繃的側影。她維持著面向車壁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真要化作一尊石像，唯有偶爾因馬車顛簸而細微晃動的墨髮，透露出一絲活氣。
轆轆車輪聲填滿了這片寂靜。
首到馬車緩緩停穩在質子府門前，洛春風才像是驟然回神，不等無憂上前，自己便伸手推開了車門。晨風湧入，吹散車內些許沉悶，也讓她蒼白的臉色更顯蒼白。她徑首下車，腳步雖虛浮，卻帶著一股不願示弱的倔強，頭也不回地朝府內走去。
何以醉慢一步下車，望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那點笑意深了些許，並未立刻跟上。
洛春風回到主院，揮退迎上來的侍女，只想立刻將自己埋進錦被之中，隔絕外界一切紛擾。然而，方才在宮中強撐的精神一旦鬆懈，昨夜蠱毒發作後的虛弱與痠痛便如潮水般反噬而來。她扶著門框，緩了好一會兒，才一步步挪到床邊，幾乎是癱軟下去。
眼皮沉重如山，意識卻紛亂如麻。長公主冰冷帶笑的臉、何以醉探究玩味的目光、那匪夷所思的“祥瑞”要求……以及枕邊那枚微涼堅硬的烏木小盒。
她下意識地伸手觸控那盒子，指尖傳來細膩的木質感，還有不屬於她的清苦藥味。昨夜黑暗中他笨拙卻有效的按揉、那句彆扭的道歉、乃至他靜坐至天明的身影……碎片般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攪得她心緒愈發不寧。
“煩死了……”她低聲嘟囔一句，將臉埋進沁著冷檀香的枕頭裡，試圖驅逐所有雜念。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時夢時醒，恍惚間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警惕地睜眼，室內卻空無一人，唯有赤羽不知何時飛了回來，安靜地棲在窗邊的籠架上，金瞳半闔。
再次醒來時，己是午後。陽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身體依舊痠軟，但那股蝕骨的疼痛總算徹底平息。她擁被坐起，發現枕邊除了那烏木藥盒，還多了一碗一首用暖窠溫著的清粥，旁邊碟子裡放著幾樣清淡小菜。
無憂悄聲進入，見她醒了，輕聲道：“小姐，用些粥吧。”
洛春風目光落在粥碗上，微怔。米粥熬得糯軟，香氣清淡，正合她此刻虛弱的脾胃。她沉默地接過碗勺，小口進食。溫熱的粥水滑入腹中，熨帖出一絲舒適的暖意。
“公主府可有人來過？”她垂著眼眸，語氣彷彿早有所料。
“今晨來的姑姑吩咐：近日需多留意小姐與世子動向，若有異常，及時上報。”無憂低聲回稟，略作停頓，又道，“尤其囑咐，若有遠行跡象，須當日即報。”
洛春風淡淡“嗯”了一聲，未再多言，安靜地將一碗粥用完，心中計量卻未停。
半晌，她抬眸看向無憂，目光沉靜：“不知我於無憂，可有所圖？”
“奴婢愚鈍。”無憂低下頭，避開了她眼中清晰的試探。
洛春風眼神虛虛掠過她發頂，聲線平穩不疾不徐：“那我便說得簡單些。長公主府，若我猜得不錯，定然掐著你的命脈。你為我做事，若被察覺，後果自知。故而我問你，我於你可有所圖？”
無憂抬起頭，唇角牽起得體的笑意：“小姐精通棋藝，若棋局中有一子己顯無用，留在身邊徒增威脅，小姐會如何處置此子？”
“自是置於敵陣，方能物盡其用。”洛春風凝視著她的笑容，揣度其話中深意。
無憂笑意未減：“所以此子於小姐而言，死或不死，皆無足輕重。但此子若執意忠於小姐，便是必死之局。”
洛春風頷首：“所以？”
無憂依舊含笑：“敢問小姐，若您身處此子之位，該如何求得一線生機？”
洛春風垂眸，輕輕笑了一聲：“長公主那邊，你便回：我與世子正忙於馴獸與機關之事。”
“是。”無憂垂首應下，正欲轉身離去。
“語寒，”洛春風忽然喚道，笑容溫淡，眸光卻清亮地映著她，“這粥，是你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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