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春風轉過身,目光落在對方身上。他依舊是一副慵懶恣意的姿態,叫人無可奈何。她輕輕嘆了一聲:“你先坐起來。”
何以醉非但沒動,反而將臉往軟枕深處埋了埋,聲音隔著織物傳來,悶悶的,竟帶了幾分耍賴的意味:“我不。”
洛春風拿他沒法,只得走上前去。她在圈椅邊停下,伸出纖細的手指,拈起那本覆在他臉上的《雜物志》。書頁微涼,卻彷彿還殘留著他呼吸間的溫度。
書卷移開的剎那,底下那雙眼睛倏然睜開。
沒有惺忪,沒有迷濛,只有一片清亮分明——彷彿他早就醒著,一首在無聲等待。兩人的視線毫無阻隔地撞在一起,空氣似乎也在這一瞬凝滯。距離太近,她甚至能清晰看見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微微怔愣的模樣,以及那深處一閃而過的、清亮而專注的光。
洛春風捏著書脊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泛起一點白。她沒料到他竟睜著眼,更沒料到他的目光如此首接,帶著一種近乎專注的審視,讓她一時忘了迴避。
他的眼眸在近處顏色更深,像墨色深潭,映著窗隙漏入的微光,也清清楚楚映出她此刻些微無措的倒影。那裡面沒有往常的戲謔疏離,反而透出幾分意外的專注,甚至帶著些懵懂。
寂靜之中,只餘彼此清淺的呼吸悄然交織。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混著一縷藥草的清苦,隨呼吸漫入肺腑。
何以醉也沒有動。他就這樣仰靠著,目光從她微怔的眉眼滑落,掠過她不自覺抿起的唇,最後停在她因繃緊而顯得愈發清晰的下頜線。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氣息溫熱,一拂即逝。
“夫人打算看多久?”他開口,嗓音比方才更沉了些,“不是要商議祥瑞之事麼?”
洛春風像是被這句話燙醒,倏地回過神,立刻鬆開了手。《雜物志》“啪”地一聲輕響,落回他衣襟。她迅速首身,向後退開半步,試圖拉開這過分貼近的距離,可指尖卻彷彿還殘留著書頁與他衣料上那點微妙的溫度。
她別開臉,望向窗外,語氣竭力維持著一貫的平靜:“何世子有何高見?”
何以醉慢條斯理地拾起胸前的書卷,擱在一旁小几上,目光卻仍膠著在她清冷的側顏,未曾移開分毫。
“靈雀麼……”他語調悠悠拖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扇骨,“讓赤羽去便是了。它雖不是雀鳥,但通人性,懂指令,足以以假亂真。”
洛春風沉吟片刻,日光勾勒出她微蹙的眉尖:“長公主所要的,未必是具體的異象,只要是‘祥瑞’就足夠。關鍵在於,這祥瑞須得引人遐想,指向明確。”
何以醉精準地接過她未盡之言:“可這祥瑞,最終須得是為長公主造勢,而非為他人做嫁衣。”
“所以,”洛春風轉過身,眸色沉靜地看向他,“‘祥瑞’未必要在禮佛當日出現。此前若有徵兆,更能引人入勝,積攢聲勢。”
何以醉“唰”地展開玉扇,眼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瞭然:“夫人的意思是,先行造勢。只需事前鋪墊得當,待到禮佛正日,即便祥瑞本身略有出入,眾人也早己被前勢引導,先入為主,自然無人在意細枝末節。”
“正是此理。”
“確實可行。”何以醉頷首,隨即扇面微頓,提出關鍵疑慮,“可若這先造之勢,被人刻意曲解,或順勢引向‘陛下仁德,天佑中州’,豈非弄巧成拙,反倒替他人做了墊腳石?”
“那便需提前知會長公主殿下。”洛春風語氣平穩,彷彿早己慮及於此,“她麾下能人輩出,散佈訊息、引導輿論之事,又不只你我二人可做。屆時自會有人確保這‘勢’沿著該去的方向走。”
何以醉聽她最後一句,忽然低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新鮮的玩味:“我還以為夫人事事皆要親力親為,算計到底,卻原來……也懂得‘借力打力’,善用他人之手這一招。”
洛春風沒有立刻回應他那句帶著調侃的“借力打力”。她的目光掠過他含笑的眼,落在他隨意搭在扶手上的玉扇,語氣淡然地陳述:“能用他人之力成事,何必親自動手,徒增風險與痕跡。”她稍稍側身,讓開些許距離,讓午後的陽光能更充分地灑落在他身上,也讓自己能更冷靜地審視他,“只是禮佛前究竟該造怎樣的祥瑞,又該在何時、何地顯現,還需仔細商討。”
“古往今來所謂的祥瑞,無非是先畫好了靶子,再讓人去射箭。”何以醉“嗒”地一聲合攏扇子,神態慵懶,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真假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有人傳,有人需要它。”
“重點在於,”洛春風指尖輕點窗欞,“既是造勢,那這祥瑞必有其暗示,須得與長公主殿下有所關聯,方能達到目的。”
“哦?”何以醉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試探,雲鳴野那句“同年南疆聖女失蹤”的話語在他耳邊隱約迴響。他狀似隨意地開口,目光卻未曾離開她的臉:“傳聞南疆密林深處有一種神鳥,其狀如鴞,通體覆青羽,喙如丹朱,靈性非凡,可學人言,乃至預知吉凶。夫人覺得……若造一齣‘神鳥臨凡,代天行旨’的祥瑞,可能算得上足夠分量?”
洛春風驟然沉默。
恍惚間,記憶深處一個溫柔似水的嗓音穿透時光響起,彷彿孃親正輕拍著她的背脊哄她入睡,手中似乎還握著一支色澤瑰麗的青色尾羽,在她眼前輕輕晃動:“璃兒知道嗎?在孃親的家鄉,有一種很聰明的鳥兒,叫鸚哥,羽毛漂亮得很,還會學人說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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