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陽光透過窗欞，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洛春風眼中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何以醉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那雙桃花眼深若寒潭，將她那一絲猶豫與波動悉數捕捉。他並未追問，只是極有耐心地等待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玉扇扇骨。
良久，洛春風嘆了口氣，將那瞬間翻湧的、關於溫暖尾羽和溫柔嗓音的記憶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她抬眸，眼神己恢復一貫的清冷與倦怠，彷彿方才的失神只是錯覺。
“神鳥之說，並非虛妄，只是此鳥蹤跡難尋，遠在南疆，”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急切，“即便日夜兼程，往返最快也需十日。此法，行不通的。”
“哦？”何以醉眉梢微挑，從善如流地接話，彷彿剛才那個試探性的提議從未出口，“那夫人有何高見？”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洛春風唇角勾起弧度，眼底卻無甚笑意，“若有一日，見彩凰神鳥盤旋於鳳棲殿上空，繼爾於宮闕之上清啼三聲，聲震九霄……世子覺得，這祥瑞分量可夠？”
何以醉手中玉扇一頓，眼底掠過訝異，隨即化為玩味：“構想倒是極妙。只是……”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夫人慾從何處尋覓能工巧匠，又以何法在十日之內，製出一隻足以以假亂真、亦飛亦鳴的‘凰’來？”
洛春風迎著他的目光，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竟如春冰初融，帶著幾分難得的明媚，卻讓何以醉無端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此事嘛，”她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自然要依仗世子殿下您了。您耳目通達，麾下能人輩出，尋幾個精於機關巧術的奇人，料想並非難事。我便靜候世子的好訊息了。”
“我若說……”何以醉略略傾身，玉扇虛虛一點，試圖從她那過分粲然的笑容中找出絲毫破綻，“竭盡全力，仍趕製不出呢？”
洛春風從善如流地點點頭，臉上明媚笑意分毫未減，語氣甚至帶著些幸災樂禍：“無妨。那你我便一同靜待大典之日，共赴黃泉，也算全了這夫妻之名。”
何以醉看著她笑盈盈的臉，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最終，他只得不甚自然地牽起一抹笑，幾乎是咬著牙回道：“夫人放心，為夫……定不讓夫人涉險。”
“如此，便有勞夫君了。”洛春風起身，眉眼間竟似心情頗佳，“靜候世子佳音。”
說罷，她轉身翩然出了書房，留何以醉一人對著滿室斜陽，無聲地折起了手中的玉扇。
書房門輕輕合攏，將那抹翩然離去的身影隔絕在外。室內重歸寂靜，唯餘窗外漸弱的蟬鳴與斜陽移動時細微的聲響。
何以醉依舊坐在原處，指尖那柄玉扇被無意識地攥緊，骨節微微泛白。良久，他終是逸出一聲意味難辨的嗤笑。
“共赴黃泉……”他低聲重複著這西個字，眸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深邃難測，“說得倒像是邀人同遊春色一般輕易。”
那笑容裡的明媚與無賴交織，竟讓他一時有些束手無策。分明是將他架在火上烤，偏生還擺出一副“全然仰仗自己”的信任姿態。
他終是起身，走到窗邊。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他指尖在窗欞上輕叩三下，聲音不大“影一。”
幾乎是在餘音消散的瞬間，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跡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的陰影裡，躬身待命。
何以醉並未回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靜，聽不出絲毫方才的鬱結，“傳信給問文閣，問他們七日之內，能否趕製出一隻翼展五尺、通體彩羽、可借風力盤旋升至百尺高空，並能發出聲響的機關鳶。”
陰影中的身影紋絲不動，只低應了一聲：“是。”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告訴他們，不計成本，用料需最輕最韌，遠觀絕不可看出破綻。若有現成的構件或半成品，最好不過。”何以醉補充道，目光依舊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若能成，十萬兩。”
影一的身影頓了一下，似乎對這個代價感到些許驚訝，但依舊迅速回應：“屬下即刻去辦。”
“還有，”何以醉終於轉過身，玉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眸光幽深，“讓影七去查查，京都內外，誰傢俬養了通體雪白的異種雀鳥，或是擅長口技、能模仿清越鳥鳴的能人。暗中記下，以備不時之需。”
“是。”影一領命，身形如同鬼魅，向後一縮，便再次融入陰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何以醉一人。他踱回書案前，將京都地圖攤於書案，目光落在皇宮之上，不知在思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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