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洛春風極輕地道了一聲:“多謝。”
何以醉仍坐在床頭,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的側臉上,隨著燭火明明滅滅。他並未接那聲道謝,空氣中反而漫起難以察覺的不豫——這“謝”字太過生分,刺耳得緊。
“不疼了?”他避開了謝言,反問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洛春風抬眼看他,眼睫猶帶溼意,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方才那般難以忍受了。”她指尖觸到那枚微涼的烏木藥盒,“這藥……你從何處得來的?”
何以醉拈起那枚小盒硬塞進她仍透著冷汗的手中,動作間帶著點強買強賣的意思。“路過集市,瞧著盒子還算精巧,便買了。”
洛春風蜷起手指,將那枚尚存他體溫的藥盒攥入掌心。她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啞,卻帶著虛弱篤定:
“…撒謊。”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何以醉聞言,動作一滯。他垂眸看著她攥緊藥盒的手,那纖細的指節因用力而更顯蒼白,彷彿抓住的不是藥盒,而是戳破他謊言的證據。
他並未立刻反駁,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笑聲裡聽不出情緒,只帶著被看穿後的懶憊。“哦?”他尾音微揚,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雙桃花眼在昏昧光線下深不見底,“那夫人認為這藥是何處得來的?”
洛春風避開他的視線,將藥盒攥得更緊,藥盒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痛感。“不清楚”她聲音低啞,帶著筋疲力盡後的虛軟,“但終歸不是尋常街市。”
何以醉靜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傾身向前。陰影再次籠罩下來,帶著那股清苦的藥味和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他沒有碰她,只是伸手,指尖懸在她攥緊的拳頭上方,彷彿在感受那烏木盒子上殘留的、屬於兩人的溫度。
“聰明。”他低聲說,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那便別多問。”
說完,他收回手,靠在床欄,靜得彷彿剛才那段短暫的靠近與對話從未發生。
洛春風極低的聲音自身旁傳來,幾乎融在夜裡:
“我並未在試探你。”
何以醉愣了半晌。他沒有回頭,只是側臉在燭光下勾勒出一段冷硬的線條。
“嗯,誤會了,抱歉”他悶悶道,隨即沒了聲音。
漫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蝕骨的疼痛終於徹底退潮,留下的是一片足以將人溺斃的疲憊。洛春風的意識逐漸模糊,緊攥著藥盒的指尖終於無力地鬆開,沉入了昏沉的睡夢之中。
何以醉依舊靠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目光沉沉的看著身邊熟睡的人。
燭火漸弱,最終“啪”地一聲輕響,徹底熄滅,留下一縷細弱的青煙。屋內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漸起的熹微晨光,朦朦朧朧帶來些許亮色。
他就這樣在黑暗中靜坐了很久,首到能清晰看見她睡著的模樣——眉心依舊微蹙,但長睫低垂,面容是一種耗盡心力後的蒼白與平靜。
天光更亮了一些。
何以醉終於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目光落在她枕邊——那枚烏木小盒從她鬆開的掌心滑出,靜靜地躺在錦褥的褶皺裡。
他凝視了那盒子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尖掠過微涼的木盒,卻沒有將它拿起。而是輕輕將它推近她的枕畔,調整了一個更顯眼的位置,確保她醒來第一眼便能看見。
做完這個細微的動作,他收回手,像是完成了某種無言的交代。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沒有驚動一片安寢的塵埃。只是在離開內室、輕輕合上門扉之前,他的目光最後掠過榻上安睡的人,和她枕邊那枚小小的、深色的藥盒。
晨光透過窗紙,溫柔地灑落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