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端著溫水推開門時,映入眼簾的便是籠架上的赤羽。這頭雪鷹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回來了,此刻正單足而立,腦袋埋進胸前的絨羽裡,睡得正沉。聽到門軸輕微的“吱呀”聲,它猛地驚醒,抬起腦袋,警惕的金瞳在室內迅速掃視一圈,看清是無憂後,才稍稍放鬆,歪頭用喙梳理了一下翅尖的羽毛。
無憂看它沒有敵意,便將目光轉向床榻。晨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照亮榻上之人。洛春風安靜地臥著,呼吸輕緩,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仍不得安寧。
她放輕腳步走近,將水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正猶豫著是否該喚醒睡夢中的人時,卻見那濃密的睫羽顫了顫,緩緩掀開。眼底還氤氳著未散的朦朧睡意。
洛春風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全身彷彿被重物碾過般的痠軟無力立刻襲來。指尖無意識地一動,恰好碰到枕邊一件微涼堅硬的物事——是那枚烏木小盒。觸到的瞬間,昨夜零星破碎的記憶倏然回籠:黑暗中壓抑的咳嗽、遞到唇邊的水盞、按在太陽穴上帶著薄繭的指腹,還有那句彆扭的“…誤會了,抱歉”……
她一時有些怔忡,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
“小姐?”無憂見她醒來卻半晌不語,不由低聲又喚了一次。
這一次,洛春風徹底回過神,視線聚焦在無憂擔憂的臉上,嗓音因初醒和虛弱而低啞:“何事?”
無憂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長公主府清晨便派人來,說殿下召您與世子即刻入宮相見。”
洛春風眼底最後一絲朦朧睡意因這句話而徹底消散。
長公主此時召見,絕非閒話家常。昨夜蠱毒發作的劇痛與虛弱還殘留在西肢百骸,她撐著身子坐起,全身骨骼彷彿生鏽般酸澀作響,但出口的聲音己恢復平日的清冷與倦怠:“更衣。”
質子府的馬車再次碾過京都的青石板路,這一次,車廂內卻瀰漫著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緊繃的寂靜。
洛春風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臉色在熹微晨光下顯出病態的白,唯有唇瓣緊緊抿著,顯出一種竭力壓抑的疲態。何以醉坐在對面,玉扇並未展開,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掌心,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馬車在巍峨的宮門前停下。換了宮內的小轎,一路無聲地行至長公主所居的鳳棲殿偏殿。
殿內薰香依舊濃烈馥郁,幾乎要將人溺斃。蕭昭翎端坐於主位之上,指尖一枚黑玉棋子映著透窗而入的天光,泛著幽冷剔透的色澤。她看著一前一後走進來的兩人,目光先在洛春風異常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
“看來本宮是擾了你們休養了?”她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真正的關切或歉意。
洛春風垂眸,規矩行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虛弱:“殿下召見,必是緊要之事,春風豈敢稱擾。”
何以醉隨之微微躬身,姿態風流無可挑剔,唇邊噙著一抹慣常的淺淡笑意:“草民參見殿下。”言辭謙卑,神色間卻無半分卑怯。
蕭昭翎手中棋子“咔噠”一聲輕響,落在紫檀木棋盤上,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她並未看向何以醉,話卻是對他說的:“何質子不必如此自謙。如今京城誰人不知,世子與夫人鶼鰈情深,患難與共,當真是一段佳話。”她語調悠悠,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卻又分明意有所指。
洛春風眼簾未抬,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殿下說笑了。不知殿下清晨召見,所為何事?”她無意在口舌上糾纏,首接切入核心。
“再過半月,便是皇兄親自主持的百官禮佛大典。”蕭昭翎終於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回二人身上,眼神深邃,“如此國之盛事,關乎國運民心,屆時……自當是祥瑞頻出,天佑中州才對。”
洛春風微微欠身:“殿下金口玉言,陛下仁德感召天地,禮佛大典自會圓滿順遂,祥瑞天成。”她將“天成”二字咬得輕,卻也足夠清晰。
何以醉手中玉扇一頓,不再敲擊掌心,只是虛握著,那雙桃花眼微眯,眼底掠過極快的光,似在飛速權衡盤算著什麼。蕭昭翎看著他細微的動作,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似滿意,又似嘲諷。
“祥瑞天成,自然是好。”她緩緩重複了一遍洛春風的話,指尖輕輕點著棋盤,“只可惜,這世間之事,十之八九,光靠‘等’是等不來的。尤其是……人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二人身上,這一次,帶上了清晰的、不容錯辨的壓迫感。
“佛曰眾生平等,但在朝堂之上,人心卻有親疏遠近,向背之分。百官齊聚,萬民矚目,那是天地間最大的戲臺。”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臺上唱什麼戲,臺下看客們又該如何‘看懂’這出戲,甚至……為之‘喝彩’……總需有些精通此道的人,在一旁稍加點撥,方能水到渠成。”
她說到這裡,微微停頓,彷彿在欣賞兩人瞬間繃緊的呼吸。
“春風,”她忽然點名,聲音柔和下來,卻更令人心悸,“你自幼聰慧,最擅察言觀色,體察‘人心’。你說,是也不是?”
洛春風指尖微涼,垂眸應道:“殿下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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