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市集的喧囂己如潮水般褪去，只餘零星幾個攤販守著最後一點天光。洛春風在一個老翁的糖攤前停下腳步，目光掠過那插滿晶瑩糖葫蘆的草靶子。
“姑娘，來一串？剛蘸的，糖衣脆生著呢！”老翁笑呵呵地招呼。
她沉默頷首，遞過銅錢，仔細選了兩串糖殼最是光亮、山楂飽滿圓潤的。琥珀色的糖衣在殘餘的天光下，折射出溫暖而剔透的光澤。
手持這兩串鮮亮的紅，她心頭的滯悶似乎才被驅散些許，面色稍霽。
質子府的後院小亭裡，燈籠早己點亮，在初降的暮色中暈開一團暖黃。何以醉一身素白常服，斜倚亭柱，指間夾著一小塊肉脯，正漫不經心地逗弄架上的赤羽。
雪鷹的金瞳銳利，瞅準時機迅捷一啄，將肉脯叼走，仰脖嚥下，喉間發出滿足的咕嚕聲。何以醉低笑，屈指輕彈它毛茸茸的腦袋：“小沒良心的，倒是一點不客氣。”
他側影在燈下垂落，顯出幾分單薄，語氣聽著與平日無異，唯獨那微抿的唇角，似乎比往常更繃緊一分。
洛春風提著食盒走來，腳步在離亭幾步之遙處停下。
赤羽率先發現了她，以及她手中的食盒，歪著頭“咕”了一聲。
何以醉聞聲抬眼。見到是她，桃花眼裡掠過一絲訝異，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一瞬，便落向她手中的食盒。隨即，那點訝異被更深的好奇與玩味覆蓋。他並不作聲，只靜靜看著她，好整以暇地等她先開口。
空氣靜默片刻，唯聞晚風拂過葉片的沙沙輕響。
洛春風硬著頭皮上前，將食盒遞到他面前，動作生硬，語氣竭力維持平靜，卻掩不住那一絲彆扭：“今早……是我遷怒於你。抱歉。”
何以醉的目光從食盒移到她臉上，微微眯起，像是發現了極有趣的事物。他並不急著接，唇角緩緩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哦？夫人何時變得這般……善解人意了？”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微染緋色的耳廓。
洛春風被他看得不自在，將食盒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觸到他素白的衣襟：“你若還在生氣，我走便是。”
何以醉終於低笑一聲，伸手接過。食盒的微涼與他指尖的溫度形成對比。他開啟蓋子，裡面赫然是兩串紅豔豔的糖葫蘆。他面上閃過一絲真實的訝異，卻只拿在手中端詳，如同鑑賞一件古玩：“夫人這是哄小孩呢？”語帶調侃，眼底卻藏著笑。
洛春風避開他的視線，轉向亭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了幾分：“這串，算是……賠禮。”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何以醉捏著竹籤的指尖頓了頓。他抬眸，凝視她故作鎮定的側臉，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睫羽，無一不在洩露主人的窘迫與認真。
他眼底那層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意漸漸淡去，轉為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訝然，有了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悸動。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將她遞來的那串糖葫蘆湊到唇邊，輕輕咬下一顆。“咔嚓”一聲脆響，糖衣應聲碎裂，緊接著，山楂微酸的果肉在口中化開。
“嗯，很甜。”他嚥下，聲音比方才低沉溫和了些許，“夫人的賠禮，我很喜歡。”
這便算是接受了。
洛春風心口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鬆，輕輕鬆了口氣。她也拿起自己那串，咬了一口，甜與酸在舌尖交織，奇異地衝散了心頭的滯悶。
兩人一時無話，並肩立於亭中，默然吃著糖葫蘆。氣氛微妙，卻再無先前劍拔弩張的寒意。
赤羽歪著頭，金瞳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突然安靜下來分享零嘴的主人。
良久，何以醉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含著笑意：“所以，夫人特意出去一趟，就為了‘順手’買這個？”
洛春風嚥下口中食物，心情十分好的回他：“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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