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大亮,曦微的晨光透過窗紙,為室內蒙上一層曖昧的灰藍。
何以醉是在一片暖意中醒來的。那暖意並非炭火般灼人,而是溫潤地滲透過來,驅散了他骨髓裡常年盤踞的寒意。清冷的山檀香,此刻被這暖意蒸騰,一陣陣鑽入鼻腔,竟帶上了一種令人心慌的纏綿。
他睜開眼,視線適應了昏暗後,一張熟悉的側顏便毫無防備地撞入眼底。洛春風面向他側臥著,墨色長髮如雲鋪散,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剔透。長睫如蝶翼般棲息,在她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平日裡那雙總是帶著倦怠與譏誚的眸子緊閉著,讓她看起來有種寧靜。
昨夜的記憶,如同被解開了封印的潮水,帶著冰冷的溼氣與灼熱的觸感,轟然席捲而來——他失控的闖入,蝕骨的寒冷,抓住她手腕時那片刻的溫軟,唇下她頸脈急促而真實的搏動,還有……她最終,那片刻的僵硬之後,未曾推開的、沉默的縱容。
心中留下大片空白般的悸動。他竟然……真的在她身邊,度過了寒疾發作的夜晚,並且睡得……如此沉淪。
這認知讓他呼吸一窒,幾乎是瞬間屏住了氣息。
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一絲一毫的動靜,就會驚破這如同偷竊而來的靜謐,驚醒身邊人,也驚醒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昨夜那個失控而荒唐的自己。
僵持了不知多久,首到確認她的呼吸依舊平穩悠長,何以醉才以近乎潛入敵營的謹慎,開始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耗費了他極大的心力,肌肉緊繃,生怕衣料的摩挲聲會出賣他的行跡。指尖掠過她散在枕畔的一縷髮絲,那微涼的觸感如同電流,讓他指尖一顫,迅速收回。
足尖觸及冰涼的地板,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卻奇異地無法冷卻他耳根後知後覺漫上來的熱意。他幾乎是踮著腳尖,如同最蹩腳的竊賊,帶著一身殘留的冷檀香,倉促而狼狽地退出了這間讓他心緒徹底失控的房間。
西廂房內。
就在那扇門被合攏的瞬間,床榻上,洛春風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底一片清明冷靜,映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哪裡有半分睡意。
她在他醒來之前,在他身體因震驚而微微僵住的那一刻,就己經醒了。自然也感知到了他之後那漫長的小心翼翼,以及最終,那近乎落荒而逃的撤離。
空氣中,屬於他的清苦藥草氣息,與她自己的冷檀香曖昧地交織在一起,無聲地宣告著昨夜的並非常態。她沉默地坐起身,錦被自肩頭滑落,帶來一絲涼意。指尖無意識地抬起,輕輕拂過頸側,那裡的皮膚似乎還殘留著陌生的觸感。
他逃了。
也好。
她在心底無聲地說道,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泛起了一絲連自己都無法捕捉的失落。他們之間,本就不該如此。
就當是一場意外,一場因寒疾而生的混亂。未曾言明,便可當作從未發生。
她掀被下榻,走到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眼神是一貫的倦怠疏離,彷彿剛才心中那片刻的波瀾從未存在過。目光掠過妝臺上那隻被推至角落的白瓷胭脂盒,指尖在其冰涼的釉面上停留一瞬,終是移開。
而另一邊,何以醉背靠著自己房中冰涼的門板,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
腦海中,昨夜那個帶著執拗與委屈,印在她頸側脈搏上的吻,畫面清晰得揮之不去。那柔軟的觸感,她瞬間的輕顫,以及後來……她身上傳來的、不容錯辨的溫暖。
他其實知道是她。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是她,知道這懷抱的主人是誰,他那被寒疾和某種陰暗情緒侵蝕的意志才會徹底鬆懈,做出了那般荒唐又……遵循本能的舉動。
真是……瘋了。
何以醉抬手用力抵住額角,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一種混雜著懊惱、赧然,以及更深層、他不敢細究的悸動,在胸腔裡左衝右突,無處安放。
不能再這樣下去。
至少,現在不能。
他不該,也不能被這些紛亂的情緒侵擾,亂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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