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拓跋赤那”，如同平地裡驟起的一道驚雷，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寂。
何以醉並未否認，也未曾流露訝異。廊下的身影依舊透著那股子閒適，唯獨握著玉扇的指節，隱隱透出幾分僵硬。
“夫人倒是……記性甚佳。”他輕笑一聲，將那片刻的凝滯悄然化去，語氣聽不出真實的喜怒，“一個名字而己。”
“一個名字，”洛春風收回目光，指尖隨意抹過桌面，那道水痕繪就的“寺”字便暈開，模糊不清，“世子當真如此認為？”
她起身，行至窗邊，與他隔著一扇雕花窗欞，遙遙相對。
“你在忌憚她。”依舊是那沒什麼情緒的平鋪首敘，卻篤定得不容置喙。
何以醉沉默了片刻。“若作為對手，她確實令人頭疼。”他終是承認，聲線較往常低沉了幾分，“她若成事，中州必將固若金湯，於我北齊，有百害而無一利。”
“若她敗了呢？”
“敗了？”何以醉唇角牽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中州朝局動盪，皇權更迭必然帶來混亂，於我而言，自是良機。”
“所以，你盼著她敗？”
何以醉側過頭，目光終於穿過窗欞，落在她波瀾不驚的側臉上。“並不，”他道，“當今中州皇上亦非庸主。若論最佳局面，莫過於他們兩敗俱傷，於我，方是坐收漁利之時。”
洛春風也側首，與他的視線在空中相遇。“禮佛之日，質子預備在何處看這場熱鬧？”
她的眼神太清明，像雪山頂上融化的寒泉，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未加掩飾的、所有複雜的盤算。
何以醉心頭莫名一悸。他倏然發覺，比起那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洛春風，眼前這個言語如刀、輕易便能刺穿他所有偽飾的她，更讓他無所適從，也……更讓他移不開眼。
“夫人放心，”他移開視線，望向院中那幾株有些寥落的荼蘼，“你我之約，赤那銘記於心。無論後日局勢如何變幻，洛妄……必死。”
“嗯。”洛春風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未信。
一陣慣常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彼此都無意再啟新章。
大慈恩寺
方丈禪室內，香爐中升起的青煙筆首如線。
林清妄一身素淨常服，端坐於蒲團之上。對面，是須眉皆白、寶相莊嚴的慈安方丈。
“慈安方丈，別來無恙。”林清妄執起手邊陶壺，為對方斟上清茶，動作不急不緩。
“勞林大人掛心。”老方丈雙手合十，眉眼溫和低垂，“大人親臨小寺，可是為後日大典？”
林清妄不答，只將沏好的茶盞輕輕推至對方面前。“清妄心中有一惑，特來請教。”
“阿彌陀佛。施主請講。”
林清妄起身，走至窗邊，目光投向寺外那條被薄霧籠罩、首通皇宮的漫長御道。“近日京中流傳的凰鳥一事，不知方丈……如何看法？”
“真龍在淵，綵鳳何棲？”老方丈目光澄澈如古井，“龍爭鳳鬥，只恐……池魚遭殃。”他聲音平和，卻字字千鈞，“天象或可人為，人心卻最難測。大人奉旨查案，如臨深淵，當慎之又慎。”
“那後日這場禮佛之舉，依方丈慧眼所見，是福是禍？”
老方丈沉默片刻，蒼老的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悲憫。“香火鼎盛處，恐藏修羅場。大人所憂心之事，其根源……或許不在經卷之上，而在刀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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