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的月,是被高原長風徹底洗過的,亮得蠻橫,低得驚人。它不像中州月那樣時掩雲紗、姿態溫婉,而是孤兀地懸在曠野盡頭,彷彿你往高處奮力走走,便能徒手觸碰。這月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照得牧雲堡的土牆、遠處的草浪,乃至穹廬內何以醉思量的神色,都毫髮畢現。
“世子歸齊的訊息,己遞入王庭。”影七躬身。
何以醉指尖漫不經心轉著玉扇:“那邊什麼動靜?”
“大王子遣人以‘犒賞邊軍’為名,十日後抵。”
“父王呢?”
“王上病體未愈,暫無動作。”
何以醉手中玉扇一頓,在掌心輕敲兩下,眼底映著窗外莽莽的月光:“十日……夠了。”他抬眸,字字清晰:“傳令下去,北齊二王子九日後於牧雲堡設宴,以八百錢一隻收羊,有多少,收多少。”
影七遲疑幾息,終是開口:“世子,北齊市價,羊不過三百文。”
“我知道。”何以醉眼睫未抬,又言道“若牧民願隨行照管羊群,按中州僕役月錢給。”
“世子,此舉……”影七少見的想開口相勸。
“去辦。”何以醉截斷她的話,玉扇往窗外的黑暗裡一點,“在遠離此地的荒郊設倉,囤下的糧與羊,三分之二送過去。派人守著,不必隱藏——若有人窺探,殺了便是。餘下三分之一,運進堡裡。”
“是。”
月光潑在他蒼白的指節上。何以醉將玉扇擱下,獨獨取出那枚收著洛春風斷髮的荷包,於掌心沉默凝視。
隔日,訊息如風捲過草場。
兀吉穹廬內,幾位副將圍坐,語帶嗤笑。
“拓跋赤那這是失心瘋了?”
“中州待久了,自然是不瞭解北齊,倒也不算什麼奇事。”
兀吉把玩著酒杯,嗤之以鼻:“本以為是個角色,不料是個草包。”
唯有一名老成副將眉間蹙起:“將軍,此事怕非表面這般簡單。”
“簡單如何,複雜又如何?”兀吉仰頭飲盡,“讓他買。王庭的糧草不日即到,屆時這滿草原的羊……倒看他如何收場。”
“正是!還大張旗鼓設宴?這般奢靡做派,只怕宴未開,自己先成了北齊最大的笑話!”
議論紛紛如蠅嗡,紛紛嚷嚷。
訊息發酵了三日,從最初的震驚,嘲諷化為了市井的精明算計。羊販們聚在茶棚下,眼珠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
“八百文……真金白銀?”
“二王子的人就在那兒,錢箱開著,見羊就兌。”
“嘶……我那圈裡還有二十來頭預備過冬的……”
“過什麼冬!賣了這二十頭,夠你再買六十頭羔羊的!就是得等開春……”
竊竊私語彙成了洶湧的暗流。第一個得利者出現了,是個欠了賭債的破落戶,牽著一頭瘦羊,將信將疑地換回了八串沉甸甸的銅錢。他攥著錢,在街角愣了半天,然後瘋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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