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雲堡的夜風帶著草屑與牲畜的氣息,穿過半開的窗隙,拂動案頭跳躍的燭火。何以醉披著一件墨色外袍,斜倚在鋪著狼皮的矮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案几邊緣。他面前攤著一張粗略勾勒的北齊地圖,上面零星標註著幾處墨點。
影七躬身稟報:“世子,今日收羊西百二十七隻,己按吩咐分置兩處。堡外窺探者在十里之外,似有故忌,不敢近前。”
“呵。”何以醉目光仍落在北齊地圖上“守著既可,等人過來了,再殺。”他抬起眼,“王庭那邊呢?”
“大王子遣來的‘犒賞’隊伍,己至三百里外的黑水驛,帶隊的是他的母族表親,呼衍賀。”影七頓了頓,“押送的酒肉絹帛,一行約百人。”
“王庭運往邊關的糧草呢?”
“今日己啟程,大概五十人護送,都是好手。”
“過來。”何以醉嗓音溫淡。影七應聲上前,目光垂落於地圖之上。
“讓影一通知王庭那邊的人”他玉扇在幾處輕點“造些天災,讓糧隊來得越慢越好,儘量別露面,至於這糧草…”何以醉輕笑兩聲“能歸我們所用,自然最好,若不能便能毀多少,毀多少。可明白了?”
“屬下明白”
“你去配合影一,近日不必再回。”
“是”
待到影七的身影無聲沒入帳外濃稠的夜色。
帳內重歸寂靜,唯餘燭火偶爾的噼啪輕響,與窗外曠遠風聲交織。何以醉並未立刻動作,他依舊維持著斜倚的姿態,目光虛虛落在地圖上那些墨點之間。
良久,他才籲出一口氣,那氣息拂動燭焰,令牆上他孤長的影子微微搖曳。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尖沿著地圖上象徵邊境線的那道蜿蜒墨痕緩緩劃過,從牧雲堡所在,一路向西,經過幾處標註了微小三角的山隘,最終停在代表王庭所在的、被硃砂淡淡圈出的地域。
他的指尖在王庭與牧雲堡之間的廣闊區域上空懸停,久久未落。這片看似空白的地帶,此刻正有兩條看不見的線在延伸——一條是載著“犒賞”、由呼衍賀率領的顯赫隊伍;另一條,則是載著邊關命脈、僅有五十“好手”押送的糧草車隊。一明一暗,一快一慢,皆向著他的方向而來。
玉扇被他隨手擱在案几邊緣,扇骨觸著木面,發出細微的一聲“嗒”。他轉而從懷中取出那隻素面的錦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料,裡面那縷以死結糾纏的青絲,隔著布料傳來微弱卻固執的存在感。他沒有開啟,只是這樣握著。
窗外的風似乎轉了個方向,帶來更清晰的、遠處牧民臨時圈欄中羊群不安的窸窣聲,混著幾聲壓抑的犬吠。這聲音將他從深沉的思慮中短暫拉回。他抬眼,望向被燈火映得昏黃的窗紙,眸色深不見底。
“奢靡”他品味著這兩個字,的確他需要一場奢靡的宴會,此宴過後,這位歸來的王子便將家財散盡,再無翻身的資本與餘裕。
最好讓訊息插上翅膀,飛遍草原每個角落:他拓跋赤那為一場宴會耗盡千金,此後只能狼狽度日。
有所餘力的善意固然值得稱讚,但遠遠不如不顧自身的善意來得好聽。
夜漸深,燭臺裡的蠟淚堆疊,燭光也顯出了疲態。何以醉終於緩緩坐首了身子,將錦囊仔細收回懷中貼身之處。他執起案頭半涼的茶盞,就著殘茶潤了潤微乾的唇。
燭火熄,夜漸沉,災禍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