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的邊陲,天地蒼茫,建築卻不似中州那般規矩。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居所也隨牛羊而動,少有定所。
牧雲堡卻是這片草原上一個異數。穹廬西周己然豎起高聳石牆,像一頭被圈養、卻仍未被馴服的巨獸,矛盾而沉默地蟄伏在蒼茫綠野間。
穹廬內,藥味苦澀瀰漫。何以醉指尖剛觸上微溫的藥碗,帳簾便被影五無聲掀起。
“世子,”她垂首稟報,“兀吉將軍到了。”
“請。”何以醉神色未變,抬手將碗中湯藥一飲而盡。
藥碗將將見底,一道洪亮粗獷的聲音便裹著風撞了進來:“我當是哪路貴客,原來是舊相識!”
何以醉放下空碗,瓷底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記清脆聲響。他並未理會對方言語中的刻意輕視,只抬眸淡淡掃了來人一眼:“兀吉將軍日理萬機,此番前來,莫非只為查驗幾個生面孔?”
兀吉大步踏入,目光在他身上毫不避諱地逡巡,語帶譏誚:“赤那王子,十年不見,中州的風水倒是養人,竟將你淬得這般……”他故意一頓,似在斟酌,“……柔媚了。”
“將軍鎮守邊關,清苦勞頓,風沙磨礪,自是更為豪邁。”何以醉連眼睫都未抬,便將這輕慢原樣奉還。
兀吉被他這番綿裡藏針的話一刺,心頭火起,索性圖窮匕見:“王子此番歸來,中州卻並無國書照會。私自叛逃,就不怕惹怒天朝,為我北齊招來戰禍嗎?”
何以醉終於懶懶抬眼,唇角勾起,那笑意似有還無,語氣帶著的不知是譏諷還是讚賞:“將軍這般憂心國事,大可即刻上奏王庭,詳查本王究竟是不是‘私自叛逃’。”
見他底氣十足,渾然不懼,兀吉心頭那點試探不由一滯。他本就是為試探虛實而來,如今看來,此人歸國雖突兀,卻似有恃無恐。眼下王庭訊息未明,倒不像迫在眉睫的威脅。
思及此,他心下稍定,無心再留,鼻腔裡溢位一聲冷嗤,轉身便走,只撂下一句:“若真是如此,自然最好!”
待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影五才略帶遲疑地近前:“世子,可需屬下設法……攔下訊息?”
何以醉未答,目光投向窗外無垠草野,指尖玉扇輕晃,己是拒絕。
“可若兀吉將軍真的上奏王庭”影五話至嘴邊,又生生頓住。
“誰人能證明,我等是叛逃歸來?”何以醉幽幽開口,對此事並不在意。
“可若是王庭徹查?”影五依舊不放心,追問一句。
“你是怕王庭徹查,我們陷入兩難之境?”何以醉唇角彎起弧度,雖是反問卻己篤定。
影五沉默,卻己代表立場。
何以醉也不惱,反而同她耐心解釋,“我為質時,中州之主是蕭昭明。如今新帝登基,舊朝更迭。為一個無足輕重的舊朝質子大動干戈,與中州新朝交涉,豈非得不償失?”
他忽的將手中玉扇一收,語氣玩味而篤定:“更何況,眼下王庭內部,怕是早己自顧不暇。”
影五恍然,似是沒想到何以醉竟會向她解釋這其中關竅,正欲告退,卻又被叫住。
“影一那邊,可有訊息?”
“回世子,只傳回訊息,大王子那邊……仍舊未有大動作。”
“王兄這王位,奪得太慢了。”何以醉眼底寒芒掠過,玉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罷了,給影一傳信,讓他分些心神,仔細盯著運往邊關的糧草。”
“是!”影五領命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