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總是朦朧的，雨夾著霧，總容易讓外客迷失。
洛春風剛把陰乾的草藥端進屋，文吉婆婆恰好把飯做好。
蛋兒笑著跑進來，手裡捧著一把不知從哪兒摘的野果，有白的，有紅的。洛春風伸手接住，指尖觸到果皮上未乾的雨露，涼沁沁的。她拈起一顆紅得透亮的，放入口中，微酸的汁水混著一點清甜在舌尖漾開，沖淡了喉間常駐的藥味。
“吃。”文吉婆婆言簡意賅，將一碗摻雜著不知名綠葉、燉得濃稠的黍米粥推到她面前，又遞過一雙削得乾淨的竹筷。粥氣混著柴火味與草葉的微辛，熱騰騰地瀰漫開來。
洛春風在粗糙的木桌旁坐下。屋外雨霧未散，絲絲縷縷纏繞在竹樓西周，將遠處的山巒和林木暈染成深淺不一的青灰色。室內光線昏朦，只有灶膛裡未熄的餘燼和桌上油燈豆大的一點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木板牆上，晃晃悠悠。
蛋兒挨著她坐下，拿著筷子，靈巧地夾起粥裡的菜葉，吃得津津有味，偶爾抬眼衝她咧嘴一笑。文吉婆婆吃得慢，幾乎沒什麼聲響，只有碗筷偶爾極輕地碰撞。
洛春風垂眸，安靜地喝著粥。黍米粗糙的口感很實在，混著那不知名綠葉特有的微苦與回甘，暖意一路熨帖到胃裡。體內的蠱毒今日似乎也憊懶，只蟄伏在深處，未曾作亂。這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無需算計，無需戒備，只是在這異鄉潮溼的午後，與一個沉默的老婦和一個天真的孩童，共食一餐飯食。
雨聲淅瀝，是唯一的背景音。
“還苦？”文吉婆婆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她碗中。
洛春風搖搖頭：“還好。”
婆婆沒再說話，只將自己面前一小碟用草藥略微醃漬過、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根莖往她那邊推了推。
蛋兒吃完自己那份，開始擺弄那些陰乾的草藥，拿起一片乾枯的葉子好奇地聞著。洛春風看著，也沒阻止。
一頓飯，便在這樣近乎凝固的、潮溼的寧靜裡，慢慢走到了尾聲。碗底空了，身上的寒意似乎也被驅散了幾分。雨還在下，霧還未散，明日如何，前路何方，都被這稠密的雨霧暫時隔在了外面。
這是洛春風在此借住的第十日。剛來時，她完全聽不懂南疆的語言，後來待了幾日，憑著動作與文吉婆婆早年間跟中州商客打交道學來的官話，如今己能連猜帶蒙地辨出一些語義。
文吉婆婆將草藥收好後，從床底翻出一件靛藍色的短衣遞給她。洛春風面露不解。
“穿上吧，”婆婆解釋道，“你的衣服太惹眼。”
洛春風剛想開口問些什麼，文吉婆婆卻像猜到她心思般搖搖頭：“不要錢，本就是拿舊衣改的。”
洛春風見婆婆神色平靜，便不再多言，乖乖去裡間換衣。
她在竹簾隔出的裡間換上了那件靛藍短衣。布料是南疆自織的土布，手感粗糲卻厚實，染著植物特有的、略顯沉鬱的藍，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蓼藍混著泥土的氣息，與她以往所著綾羅的細膩光滑截然不同。短衣形制利落，袖口收緊，衣襬剛過腰際，行動間再無長裙曳地的牽絆，卻也令西肢暴露在潮溼空氣裡的部分更多了些，露出了她手臂間淡青的毒脈。她不太習慣地扯了扯衣襟——那裡用更深的藍線繡著一圈簡樸而連綿的三角紋樣，像山，又像某種古老的符咒。
她走出來時，文吉婆婆抬眼看了看。昏黃的燈光下，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地點了下頭，似是確認了什麼。蛋兒卻“哇”地叫出聲，新奇地圍著她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春風姐姐，好看！像寨子裡的姐姐！”
“坐著，別動。”文吉婆婆不知從哪兒又取出一段同色的布條，走到她身後。洛春風依言坐下，感受到婆婆乾瘦卻穩當的手攏起她披散的長髮——這些日子她只是隨意用布條束著。婆婆的手法並不精細，卻足夠利落，幾下便將她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低垂的髻，再用布條牢牢纏緊固定。不同於中州女子髮髻的繁複優雅，這個髻子樸拙，緊貼頭頸，再無一絲散落的餘地。
“好了。”婆婆退開兩步，又打量了一眼。
頭髮被緊緊束起，頸後一片涼意，卻也覺得頭腦清明瞭幾分。洛春風抬手摸了摸那陌生的髮髻，觸感堅實。她看向文吉婆婆，輕聲道：“多謝婆婆。”
婆婆擺擺手，轉身收拾碗筷，聲音平平地傳來：“南疆林子密，頭髮散著，容易勾掛，也容易帶回東西。”
南疆蟲蛇多，蟲卵也多，散著頭髮確實麻煩。
蛋兒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衣襟上的繡紋，小聲說：“婆婆繡的，保佑平安的。”
洛春風低頭看了看那些深藍色的三角紋路。保佑平安……指尖在那粗礪紋樣上輕輕摩挲。這久違的祈願，竟讓她心口泛起澀意。
雨勢漸小，從淅淅瀝瀝轉作簌簌輕響，霧卻彷彿更濃了些，從門板的縫隙裡絲絲滲入，攜來山林深處清冽而溼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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