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牧雲堡,本不是個繁華的地段,只是近來半月,披紅掛綵,火燭如晝。
外客看來頗有幾分“國都”的樣子,徹夜燈火不休,未到掌燈時分,酒樓裡面己然人聲鼎沸。濃烈到嗆人的酒氣混著烤肉的焦香,從每一個門窗的縫隙裡噴湧而出。穿著嶄新綢緞坎肩、手指上卻還帶著洗不淨羊羶味的牧民,正紅著臉膛,將大把銅錢拍在油膩的木桌上,吼著要最烈的“燒春”和最肥的羔羊腿。
從南邊流竄來的雜耍班子在角落賣力表演,吞刀吐火,引來陣陣粗野的喝彩。
櫃檯後的老闆一邊撥著算盤,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那些鼓囊囊的錢袋。他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像揣了塊冰。肉是三天前從牧雲堡的側門高價盤來的,酒是摻了水的“燒春”,就連那烤得焦黃的羔羊腿,也大多是用提前醃製的老羊肉頂替,可沒人計較,或者說,沒人願意在此時計較。銀錢燙手,彷彿不在今夜擲出去聽個響,明日就會變成廢鐵。
酒樓外的空地上,更原始的慾望在蒸騰。
幾塊粗糙的木板搭成了臨時的賭桌,圍滿了眼睛發紅的男人。骰子在破陶碗裡撞出癲狂的節奏,伴隨著贏家的狂吼和輸家不甘的咒罵。一個時辰前還揣著賣羊鉅款的漢子,此刻只剩下一身單衣,在夜風裡瑟瑟發抖,卻仍瞪著血絲密佈的眼,嘶喊著“再借我一把,下一局肯定翻盤!”放貸的蹲在陰影裡,指甲縫滿是黑泥,笑出一口黃牙,不緊不慢地數著剛剛收來的抵押——一把鑲銀的腰刀,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這些都是草原上傳承了幾代人的實在東西,如今正輕飄飄地流進黑洞般的賭局。
更遠處,不知何處而來,流浪至此的舞娘支起了簡陋的帳篷,琵琶聲咿咿呀呀,混合著異域香料濃烈到發膩的味道。帳篷簾子時不時被掀起,進去的人腳步虛浮,出來的人腰帶鬆垮,臉上帶著一種掏空後的茫然與殘餘的興奮。
孩子們在大人腿邊穿梭,手裡攥著平日罕見的麥芽糖,糖漿黏了滿臉。女人們聚在一起,比較著新換來的絲綢頭巾,指尖摩挲著那滑膩的質感,眼神卻有些飄忽——家裡的肉乾快吃完了,男人賣羊的錢還剩多少?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敢深問。這熱鬧像一層厚厚的毯子,暫時蓋住了下面悄然滋生的惶恐。
堡牆之上,夜風帶著下方飄來的所有氣味——酒臭、肉膩、汗酸、廉價的脂粉香——拂過何以醉蒼白的臉。他披著墨色大氅,幾乎與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映著下方跳蕩火光的眼睛,亮得驚人,卻沒什麼溫度。
赤羽安靜地立他肩上,偶爾偏頭,用喙梳理一下羽毛,對下方的喧囂漠不關心。
影五如同影子般出現在他側後方半步,聲音壓得極低:“世子,城中米糧己用羊肉換購三成。”
“鹽呢?”何以醉目光未移開遠處繁華。
“鹽換購了五成。”影五頓了頓,“另外,我們安插在市集的人彙報,己經有三個小部族為爭搶最後一批羊,動了刀子,死了兩個人。”
“嗯。”何以醉應了一聲,彷彿死的不是人,只是草原上隨處可見的草芥。他視線掠過那些醉醺醺的身影,那些在賭桌上押上一切的眼睛,那些握著絲綢卻心神不寧的女人。
繁華的泡沫,在火光下閃爍著脆弱而迷離的光彩。每一個貪婪的吞嚥,每一次豪擲的聲響,都在加速這泡沫膨脹到極限。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被熱浪從下方捲上來的、不知從哪個舞娘頭巾上脫落的劣質金粉箔片。箔片在他蒼白的指尖停留一瞬,便被夜風輕易吹走,翻滾著,墜入下方的黑暗裡,再無痕跡。
“明日起放流言,北齊二王子艱難渡日,己見窮困”何以醉終於開口,聲音無波無瀾,卻讓影五脊背微微繃緊,“王庭糧隊到何處了?”
“呼衍賀的部隊明日進城,王庭糧隊屢屢受挫,剛過兩城。”
“兩城啊”他轉過身,大氅的下襬在風中展開“你說明日呼衍將軍犒賞三軍,我該不該去呢?”
影五一愣,低頭回道:“屬下不知。”
當狂歡到達頂點,只要有一方失衡,麻煩就能如野火般接踵而至。
何以醉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畸形的熱鬧,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殘酷的作品。他輕輕咳了兩聲,將翻湧上來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息壓下去,緩步走入堡牆深邃的陰影之中,只留一句:“退下吧,去玩玩,過幾日便不是這般光景了!”
赤羽展開翅膀,無聲地滑翔而下,銳利的金瞳掠過一張張被慾望燒紅的臉,掠過堆積如山的空酒罈,掠過賭桌上那些代表財富與厄運的骰子,然後一個振翅,衝上更高的夜空。
堡牆之內,喧囂不止。
堡牆之外,寒夜己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