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春風》第八十五章犒賞(1)

作者:HLL6·15天前

晨光刺破草原的地平線時,呼衍賀的隊伍己如一條斑斕的巨蟒,緩緩蠕動至牧雲堡外。

隊伍確實威風。打頭的是三十六騎白馬銀鞍的儀仗,擎著繪有北齊王族圖騰與大王子的蒼狼旗。其後是數十輛滿載的大車,覆蓋的油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隱約露出底下堆積如山的嶄新絹帛、成壇密封的美酒、以及捆紮整齊、刃口在朝陽下反射著冷光的制式彎刀。壓陣的則是百名精悍騎手,甲冑鮮明,眼神倨傲,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示威。

兀吉率領麾下將校與附近幾個大部落的頭人,早己候在主道旁。他今日特意著了全套將甲,胸前護心鏡擦得鋥亮,但站在那綿延的、流淌著錦繡與金屬光澤的隊伍前,那份邊關磨礪出的粗糲悍勇,竟無端顯得有點“土氣”,彷彿山豹誤入了孔雀的筵席。

呼衍賀勒住他那匹通體棗紅、唯有西蹄雪白的異種良駒,並不急於下馬。他約莫西十上下,麵皮白淨,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髯,一身錦袍以金線密密繡著繁複的雲獸紋,腰佩的彎刀鞘上竟嵌著幾顆不小的綠松石。他目光緩緩掃過迎接的人群,在兀吉臉上停留片刻,扯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兀吉將軍,久候了。”他聲音不高,帶著王庭貴族特有的、拿捏過的腔調,“大王子殿下心繫邊關將士清苦,特命本使前來犒賞。這等恩德澤被荒野啊。”說罷,才利落地翻身下馬。

兀吉抱拳,聲如洪鐘:“末將代邊關將士,謝大王子殿下隆恩!呼衍大人一路辛苦!”他身後將校與頭人們紛紛附和,聲浪卻不甚整齊,許多人的目光早己黏在了那些酒罈與絹帛上,閃爍著渴望與估量。

人群被驅趕到道路兩側,踮腳張望。起初的歡呼是熱烈的,尤其當酒肉的香氣隨著車行飄散開來時,不少人的喉嚨下意識地吞嚥。但歡呼聲中,也夾雜著一些壓低的、不那麼和諧的音符。

“嘖,看那緞子,真亮!能給婆娘裁件新袍子就好了……”

“酒!聞著就是好酒!有半年沒沾過了……”

“……車都看到尾巴了,咋沒見糧車?”

“是啊,鹽車好像也沒有……”

“賞這些頂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鹽使?”

議論聲細碎,淹沒在整體的喧騰裡。幾個站在人群邊緣的老兵,臉上興奮之色褪去後,露出的是更深的憂慮。他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嘴唇無聲地翕動,看口型,說的無非是:“糧呢?”

犒賞的儀式設在兀吉軍營前一片臨時平整出的空地上。木臺搭得簡陋,卻鋪上了呼衍賀帶來的、顏色鮮豔的織錦地毯,顯得突兀又奢華。

呼衍賀立於臺上,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大王子文縐縐的犒賞詔書。內容無非是褒獎將士戍邊之功,彰顯王室撫慰之德,許諾日後榮華。他的聲音透過親衛的重複,勉強傳開,但臺下大多數士卒的心思,早己飛到了臺側那些正被卸下的實實在在的貨物上。

賞賜開始分發。規矩分明:郎將得錦緞兩匹,校尉得一匹,尋常士卒則按什伍,分得酒肉。過程起初還算有序,領到東西的人臉上綻開笑容,尤其是捧著酒肉計程車兵,那實實在在的油紙包裹和陶壇的重量,暫時壓過了其他心思。

然而,裂痕很快出現。

一名臉上帶疤的老卒,領到自己那份酒肉後,沒像旁人一樣急著離開,反而湊到分發的小吏跟前,黝黑粗糙的臉上堆起近乎討好的笑,聲音壓得極低:“大、大人……請問,有黍米……或者鹽嗎?不拘多少,換點也成……家裡娃小,婆娘身子弱,快、快斷糧了……”

那小吏是呼衍賀帶來的,聞言一愣,臉上公式化的笑容淡去,眉頭蹙起,不耐地揮手:“去去去,賞什麼領什麼!哪來這些囉嗦!下一個!”

老卒臉上的笑意僵住,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嚅囁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抱著酒肉,佝僂著背,默默擠出了人群。周圍幾個看到這一幕計程車兵,臉上的喜色也淡了,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東西,眼神里多了點什麼。

類似的情形,在好幾個分發點零星上演。軍官們摸著光滑冰涼的錦緞,固然欣喜,但一想到軍中實際短缺的糧草和日益高漲的市價,那欣喜便打了折扣。兀吉站在呼衍賀身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腮邊肌肉不時細微抽動。幾次想開口將話題引向糧草補給,話到嘴邊,卻被呼衍賀用“王庭自有統籌”、“殿下深謀遠慮,豈會不顧將士溫飽”等話語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呼衍賀似乎渾然未覺臺下細微的情緒變化,或者說,他察覺了,但並不在意。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儀式間隙,他端著親衛奉上的奶酒,踱到兀吉身邊,目光狀似無意地投向遠處牧雲堡沉默的輪廓。

“兀吉將軍,”他啜了一口酒,慢悠悠道,“那位二王子可摸清底細了?”

兀吉心中一鬆,面上露出些譏諷:“草包一個,不成氣候,讓殿下不必上心。”

呼衍賀笑了笑,不再深究,轉而又談起王庭近日的“趣聞”,言語間似對何以醉那場宴會隱含譏誚,認為不過是質子歸來後急於彰視訊記憶體在、實則敗家的淺薄之舉。兀吉聽著,心下稍安,看來王庭那邊,至少大王子一系,並未真正將那個病弱的二王子視為威脅。這讓他對呼衍賀帶來的“虛賞”雖不滿,卻也覺得,或許大王子後續真有安排。

此刻牧雲堡最高的瞭望臺上,一雙沉靜的眼睛,正透過千里鏡,將犒賞場上的眾生相盡收眼底。

何以醉放下銅製的千里鏡,指尖冰涼。他肩上,赤羽歪了歪頭,金瞳映著遠處喧囂的模糊光影。

“影五。”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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