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春風》第八十六章初現(1)

作者:HLL6·24天前

夜色如墨汁般洇開。呼衍賀下榻的華麗帳篷裡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絲竹與勸酒之聲,與草原的寂靜格格不入。相鄰的普通營帳區,火光黯淡了許多。白日里領到酒肉的興奮早己過去,士兵們圍坐篝火旁,嚼著乾硬的肉乾,喝著分到的烈酒,卻無人高聲談笑。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低聲道:“這酒真烈……就是,不頂餓。”

旁邊的伍長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重重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吃了今天,明天呢?堡裡糧價又漲了……我那點餉銀,怕是連一斗黍米都換不回來了。”

“聽說二王子那邊,好像還有點存糧……”有人小聲嘀咕。

“哼,二王子?他宴客都快把家底吃空了吧?哪還有糧?”另一人反駁,但語氣並不確定。

“我今日聽見百夫長跟人抱怨,說將軍為糧草的事,頭髮都愁白了幾根……”先前那年輕士兵聲音更低了,“王庭……王庭是不是不管我們了?”

這話像一塊冰,丟進了篝火裡,讓周遭的空氣都靜了一瞬。沒人回答,只有柴火噼啪的爆響,和遠處呼衍賀帳中傳來的、模糊而遙遠的樂聲。

牧雲堡的瞭望臺上,夜風己帶上刺骨的寒意。何以醉依舊獨立,墨色大氅被風吹得向後揚起。堡內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安穩的輪廓,與遠處軍營的沉寂形成對比。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那隻素面的荷包,指尖摩挲著裡面那糾纏的死結。

他合攏手掌,將荷包緊緊攥住,抬眼望向深沉無垠的夜空,那裡星辰初現,冷冽而恆定。

邊市的清晨,是從一聲刺耳的咒罵開始的。

“三百文一斗?!昨兒個還二百二十文!你們這是搶錢!”

糧店門口,一個瘦削的牧民漢子捏著空癟的錢袋,眼睛瞪得通紅,對著櫃檯後的掌櫃嘶吼。他腳邊扔著半張褪色的羊皮,那是他原本打算換糧的家當。

掌櫃是個麵糰似的中年人,眼皮耷拉著,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頭也不抬:“愛買不買。就這個價,再過半個時辰,怕是三百二十文也未必有了。”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恐慌像滴入清水的濃墨,迅速暈染。昨日呼衍賀犒軍帶來的短暫喧囂和酒肉香氣早己散盡,留下的,是更尖銳、更無處可逃的饑荒感。

“鹽呢?鹽總還有吧?”一個婦人擠到前面,聲音發顫。

旁邊鹽鋪的夥計探出頭,懶洋洋地敲了敲門口新立的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日售二兩,憑牌領取,售完即止。” 牌子旁邊己經排起了扭曲的長隊,人人臉上都是焦躁與麻木。

“怎麼就只能買二兩了?這夠做什麼?”

“說是南邊商路斷了,沒貨!”

“放屁!我前天還看見有車隊往牧雲堡那邊去……”

議論聲、爭吵聲、孩子的哭鬧聲混成一片。肉鋪乾脆沒開門,門口掛著“無貨”的破木板。曾經堆滿皮毛、藥材的攤位空了大半,偶爾有擺出來的,攤主也神情懨懨,換不到急需的糧食和鹽,這些往日值錢的東西,如今如同廢草。

市集的喧囂,順著風,隱隱飄進兀吉的軍營。

軍營裡的氣氛,比市集更加壓抑。昨日的酒肉早己消耗一空,空酒罈和啃光的骨頭被隨意丟棄在營帳角落,反而更襯出此刻腹中的空虛。晨操時,隊伍明顯鬆散了許多,呵斥聲也比往日更顯暴躁。

幾個什長、伍長聚在背風的帳篷後,面色凝重。

“我家那口子早上來說,黍米漲到三百文了,鹽還限量……”一個黑臉伍長壓低聲音,“我那點餉銀,全搭進去也不夠全家吃十天。”

“王庭的糧隊到底還來不來?”另一個啐了一口,“呼衍大人倒是風光,錦緞美酒,頂個屁用!”

“聽說……堡後小徑那棵枯樹……”有人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閃爍。

幾人對視一眼,都沒接話,但某種心照不宣的念頭,在沉默中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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