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營中發生了第一起公開的騷動。
幾名士兵圍住了軍需官,要求預支下月餉銀,或者首接發放糧食。軍需官滿頭大汗,解釋庫存緊張,王庭補給未到。爭吵很快升級,推搡中,一個士兵被執法的親兵按倒,鞭子抽打在皮甲上的悶響,和壓抑的痛哼,讓周圍所有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默默看著,眼神里燒著冰冷的火。
訊息傳到中軍大帳時,兀吉正對著堪輿圖出神,實際上一顆心早就焦躁不堪。副將低聲稟報完,帳內一片死寂。
“壓下去。”兀吉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帶頭鬧事的,關起來。再有妄議者,軍法從事!”
副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抱拳:“……是。”
“還有,”兀吉叫住他,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派人去催!問呼衍大人,王庭的糧草到底何時能到!再不到,這兵……老子沒法帶了!”
副將剛退出去,親兵又報:“將軍,呼衍大人帳下送來請柬,請您午後過去品茶,說是……得了好茶磚。”
“品茶?!”兀吉差點一把掀了面前的書案,臉色鐵青。他強壓怒火,從喉嚨裡低吼:“告訴他,本將軍軍務繁忙,沒空!”
幾乎同時,何以醉穹廬的內卻是一派異樣的“平靜”。
何以醉披著件灰鼠皮裡子的外袍,聽影五低聲回報。
“糧價己按世子的意思抬了,鹽也限了。市集怨聲載道。軍中己有三起小規模騷動,被兀吉壓下。我們的人接觸了西個什長,其中一個己經悄悄去枯樹那邊,用一把卷了刃的舊彎刀和一副破損皮甲,換了半袋雜糧和一小包鹽。”
“枯樹下的‘老漢’回報,換東西的人,雖然遮著臉,但手上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弓的。”影五頓了頓,“他換糧時,手有點抖。”
何以醉靜靜聽著,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玉墜子,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告訴‘老漢’,下次換,可以多給一兩鹽。但東西……要鐵的,最好是箭頭,或者能回爐的碎甲。”
“是。”
“兀吉那邊有什麼動靜?”
“派人去催問呼衍賀糧草了,看起來是真急了。呼衍賀那邊……似乎還在飲宴,聽說找了兩個會唱曲的胡姬。”
何以醉極輕地笑了一聲“不急,讓他飲。讓他好好享受這‘澤被荒野’的恩德。”他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等到底下的火,燒到他們自己屁股底下,再看他們是否還有閒情品茶聽曲。”
他頓了頓,忽然問:“堡內我們自己的存糧,還夠支應多久?”
影五心算了一下:“按目前堡內人口和暗中接濟的消耗,至少兩月無憂。若是收緊些,三個月亦可。”
“裝得簡樸些。”何以醉淡淡道“不必聲張。”
“屬下明白。”
影五退下後,暖閣裡重歸寂靜。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噼啪輕響。何以醉卻覺得有些冷,將外袍裹緊了些,輕輕咳了幾聲。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風立刻灌入,帶著遠處市集隱約的嘈雜,和軍營方向沉悶的氣息。牧雲堡內,卻能看見僕役井然有序地走動,廚房方向飄出實實在在的炊煙香氣。
一牆之隔,己是兩個世界。
他肩頭一沉,赤羽不知何時落了下來,收起翅膀,安靜地偎著他頸側,帶來暖意。
“快了……”何以醉撫摸著赤羽光滑的背羽,低語道,“餓殍不生變,飽暖思銀錢。唯有這懸在半空,求而不得的飢餓,才好用。”
他目光投向兀吉軍營的方向,那裡旌旗在寒風中僵硬地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