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春風》第八十七章市集(1)

作者:HLL6·8天前

南疆的晨霧,總是黏人的,濡溼了髮梢,也滯緩了步伐。

洛春風跟著文吉婆婆,沿著被夜露浸得溼滑的山道往下走。蛋兒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竹編的小簍,一路唸叨著要裝糖回來。

“小市”設在離寨子三里外的一處山谷平地上。還未走近,聲浪與氣味便混雜著,撲面而來,嘈雜的方言、牲畜的響鼻、還有各種難以名狀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比起中州市井的溫吞規整,此地的一切都顯得更粗糲,更首白,劈頭蓋臉,不容拒絕。

場地不大,卻擠捱得滿滿當當。多是附近寨子的山民,身著靛藍或赭紅的短衣,膚色是常年勞作的深重,交談時語速極快,音節短促如鳥啄。攤位上貨物蕪雜:成捆的草藥散發著苦辛,風乾的獸皮疊出褶皺,竹編的器物泛著青光,陶罐土布、用闊葉包裹的山貨……琳琅滿目。間或有幾個行商模樣的攤子,擺著從中州或東吳販來的針線、銅鏡、粗瓷碗,以及用油紙包好、甜膩氣勾人的飴糖。

空氣裡浮動著汗味、牲口味、草藥清苦、食物發酵的微酸,以及南疆特有的一種氣息——似肉桂暖甜,又混著雨後泥土的腥腐,稠得化不開。洛春風下意識地抬手,壓了壓文吉婆婆給她那頂邊緣綴著細密珠串的深色頭帕,將大半張臉掩進陰影。身上靛藍的短衣與緊束的髮髻己讓她不那麼突兀,但過於蒼白的膚色與皮膚下那泛著淡青毒脈的紋路,仍引來了幾道若有似無的打量。

文吉婆婆目不斜視,徑首走向一個賣鹽的攤位。攤主是個乾瘦老頭,見是她,咧嘴一笑,露出嘴裡的黃牙。兩人用急速的南疆語低聲交談幾句,婆婆便掏出幾枚銅錢並一小包曬乾的菌子,換回一掌粗鹽。

蛋兒早像條小魚般溜到一個糖攤前,眼巴巴地瞅著。賣糖的婦人見了,笑著掰下一小塊褐黃的飴糖遞過去。蛋兒接過,迫不及待塞進嘴裡,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洛春風跟在婆婆身後,目光沉靜地滑過喧囂的市集。她在觀察,心底也難免浮起幾分屬於外來者的新奇。

這時,旁邊兩個擺弄竹編婦人的交談聲,隱隱約約飄進她耳中。

“今年聖女又開始選了,你說我家那個……有沒有可能?”

“想啥呢?選上聖女的,就沒一個活過二十的,你真當是啥好事?”

“話是這麼說……可要是選上了,家裡就能再出一個‘聖族’,往後衣食總歸不愁……”

洛春風聽得並不真切,只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選聖女”、“衣食不愁”、“沒活過二十”……她心頭微動,正待細聽,那兩位婦人卻忽然住了口,轉而看向她,臉上堆起熱絡的笑,揚了揚手中的竹筐:“姑娘,看看?編得結實哩!二十文一個,三十文拿兩個!”

這句洛春風聽懂了。她看著婦人手中精巧的竹筐,又瞥了眼她們方才談話時諱莫如深的神情,頓了頓,用還顯生硬的南疆語應道:“要兩個。”

遞過三十文錢,接過竹筐,那兩位婦人笑得更深了。洛春風拎著東西轉身離開,指尖拂過光滑的竹篾,心裡那點探究,暫時被這實實在在的“擁有”壓了下去。

與文吉婆婆匯合時,婆婆一眼就看見她手裡多出的兩個竹筐,佈滿皺紋的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像是詫異,又像是瞭然,最終化作深深的不解。

“這哪兒來的?”婆婆問。

“……買的。”洛春風輕咳一聲,移開視線,“我看家裡舊的那兩個不太結實了。”

“多少錢?”

“三十文。”

文吉婆婆盯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後重重地跺了一下腳,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帶著南疆口音的官話又急又氣:“這種筐子,最多十文一個!你……你被人當水魚宰了還不知道!”

洛春風:“……”

她看著婆婆氣得發亮的眼睛,和蛋兒在一旁捂嘴偷笑的模樣,臉上那層慣常的清冷疏離,終於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一絲罕見的、名為“尷尬”的情緒。

山間的霧氣,似乎也在這微妙的沉默裡,悄悄地、無聲地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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