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樓,那三十文錢買的兩個竹筐,儼然成了“罪證”,被文吉婆婆擺在最顯眼的灶臺邊。
“看看,”婆婆一邊生火,一邊用木勺指了指,“三十文。三十文在寨子裡,能買三斤好鹽,能換半筐米,能抓兩副驅蟲的藥。”
洛春風坐在小板凳上,垂著眼,默默剝著手裡的豆莢。蛋兒挨著她坐,學著她的樣子剝,卻不時偷眼看她,嘴角還抿著笑。
“你呀,”婆婆舀起一瓢水,嘩啦倒進鍋裡,水汽蒸騰起來,“你在中州是千金小姐,不懂這些。在這裡,一文錢要掰成兩半花。山裡的日子,靠的不是銀子,是眼睛,是手腳,是知道什麼東西長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該換什麼。”
洛春風剝豆莢的手指頓了頓。婆婆的話,粗糙,卻像這山間的石頭,實實在在。
“那……竹筐,應該去哪兒買?”她抬起頭,聲音裡那點尷尬還沒散盡,卻多了份認真的請教。
文吉婆婆回頭看了她一眼,火光映著她臉上深刻的皺紋,眼神卻軟了下來。“後山老阿莫編的最好,用的老竹,浸過桐油,五年不壞。十文一個,若是拿野果或草藥去換,更便宜。”
“哦。”洛春風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剝豆莢,心裡卻默默記下了“後山”、“老阿莫”、“桐油”、“草藥換”。
蛋兒這時湊過來,小聲說:“春風姐姐,婆婆不是真生氣。上次我拿雞蛋換糖,也被她說啦。”
洛春風看著蛋兒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種因為“亂花錢”而被唸叨的煩惱,似乎……也並不壞。
鍋裡的水滾了,米香混著柴火氣瀰漫開來。窗外的霧氣還未散盡,山林寂靜,唯有竹樓裡絮絮的說話聲、剝豆莢的輕微噼啪、和湯粥咕嘟的響動,交織成一片讓人心安的嘈雜。
北齊,牧雲堡
連日的糧鹽漲價,讓整個牧雲堡人心惶惶。
往日的繁華一掃而空,隨之而來的是滿城的恐慌與頹敗。
雖是白日,糧店門口的隊伍只長不短,門口幾乎圍的水洩不通。
人群熙熙攘攘,眼裡帶著焦急與渴求,首到糧店的大門終究掛上“售罄”的木牌。
壓抑的人群終於爆發。
“就賣完了?!”
“你們糧店怎麼能這樣做生意!大夥兒家裡就等這一口糧食了!”
“就是!這分明是店大欺客!”
“行行好,我家娃娃快斷糧了……”
哀求、怒罵、推搡,聲浪幾乎要掀翻街市。店門緊閉,徒留一地絕望的喧囂。
遠處的軍營裡,粥棚的煙氣一日稀過一日,那清湯寡水的薄粥,照得見人影,更照得見士卒眼中日益黯淡的光。
而這一切的喧囂與死寂,都被一道身影,靜靜收在眼底。
牧雲堡最高的瞭望臺上,何以醉披著一件玄黑大氅,幾乎與身後的簷角陰影融為一體。他面色依舊蒼白,甚至因為連日籌謀而更顯清瘦,唯獨那雙眼睛,在俯瞰下方亂象時甚至帶上了幾分欣賞的笑意。
他肩上,赤羽金瞳微斂,對人間饑饉漠不關心,只偶爾偏頭,用喙輕蹭主人的耳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