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牧雲堡。
午時未至,何以醉的穹廬前己聚起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痕跡,渴求、懷疑、焦灼……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死死黏在那幾口架起的鐵鍋上。
鍋中粟米“咕嘟”翻滾,稠厚的香氣混著水汽,在空氣裡飄散。另一側,半人高的粗陶鹽缸敞著口,裡頭灰白摻黃的鹽粒粗糲地堆著,在稀薄的日光下,竟也晃出些誘人的光澤。
穹廬內,何以醉默然獨坐。墨髮未束,只一襲半舊的青色棉袍裹身,那些彰顯身份的華貴佩飾盡數褪去,反倒透出幾分清俊的書卷氣。
日頭終於爬至中天。
他側首,對靜立身側的影五低語一句:“開始吧。”
“排隊——!”
護衛的喝聲陡然炸開,中氣十足,瞬間壓住了西下漸起的窸窣。
“王子體恤!每人每日,稠粥一勺,鹽一撮!領完即走,不得滯留!”
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推著,開始緩慢而沉默地湧動。不過半刻,領到粥的人便散開,或蹲或站,埋頭吞嚥。偶有抱著嬰孩的婦人,分粥的護衛會額外添上小半勺,低聲道:“王子恤幼。” 婦人眼中閃出感激的光,幾乎要跪,卻被一句“別擋道”攔回,只得捧著那碗溫粥,小心翼翼地退走。
隊伍在寂靜又高效中前行。
首到,輪到那幾個穿著破爛皮甲、面黃肌瘦計程車卒。
分粥護衛的手一頓,依著吩咐,格外多舀了滿滿一勺,傾入碗中,聲音壓得極低:“王子恤軍。鹽,也可多取些。快走。”
幾個士卒猛地一怔,眼眶幾乎是瞬間便紅了。他們死死咬住牙關,接過碗,深深望了一眼那沉默的穹廬帳門,旋即轉身,幾乎是倉皇地扎進人群深處,彷彿怕晚上一息,這意外而來的慈悲就會被收回。
遠處,軍營的方向卻無這般寂靜。隱約的喝罵、鞭響,甚至壓抑的痛嚎,乘著風斷斷續續飄來。那邊的粥棚,今日的粥湯,怕是稀得能照見人影了。
日漸西斜。
穹廬前領粥鹽的百姓漸漸散去,只剩下帶著餘溫的粥鍋與只餘一層薄鹽的鹽缸,在夕陽下久留。何以醉的目光,終於從膝頭那捲描述南疆諸事的書冊上移開。
他早就注意到帳外那個徘徊不去的身影——那個領了雙份粥的年輕士卒。起初只當是哪方派來窺探的眼線,正欲示意影衛處置了事,不料,那人竟一頭撞了進來!
“二王子!求您救救小的!小的不是奸細——!”
聲音嘶啞,破開帳內的寂靜。
何以醉指間那柄玉扇內悄然彈出的寸許利刃,聞聲一滯,而後無聲地滑回扇骨之中。他眼風掃過士卒身後,影五手中那柄己抵住其後頸的匕首,也隨之悄然後撤半寸。
地上的人渾然不覺這生死一線的游移,只將額頭死死抵在粗糙的氈毯上。
“小的婆娘……就在營外野地那頂破氈包裡!肚裡的崽子……就、就這幾日要落地了!”他語無倫次,混雜著哭腔,“可軍裡……軍裡連麩皮都快斷了!她己餓了兩日,氣力都快耗幹了!今日瞧見王子您施粥……小的實在沒法子了!求您賞口吃的,救救她,救救我那還沒見天的崽子吧!”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卻不敢抬頭,只敢將頭緊緊貼在絨毯上,生怕一個抬頭便是不敬。
帳內陡然靜寂。
何以醉垂眸,望著地上那道身影,目光透出玩味又帶些瞭然,後又全都由沉靜取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