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牧雲堡,主將大帳。
帳簾被守衛恭敬掀開時,捲進一陣疾風,將營中的炭火都吹得旺了些。拓跋蘇赫解下沾塵的披風遞給副將,邁入帳中。皮靴踏在粗糙的氈毯上,悄無聲息。她一身暗青勁裝,未著甲冑,唯腰間那柄烏沉沉的彎刀與腕間束緊的護臂,透出些奔波的痕跡。
帳內光線略暗,炭火盆燒得正旺。而她的目光,越過躬身行禮的兀吉與幾位面生的副將,徑首落在主位之上。
那人斜倚在鋪著完整狼皮的寬大座椅裡,一身墨色常服,襯得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墨髮未束,只用一根素帶鬆鬆挽了,幾縷碎髮垂落額前。他手裡捧著一隻暖手銅爐,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爐壁,發出極輕的篤篤聲。姿態閒適得彷彿此地不是軍營帥帳,而是他自家暖閣。
拓跋蘇赫腳步一停,正欲打量此人,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向她襲來。
“蘇赫將軍,”何以醉抬起眼,唇邊噙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桃花眼裡映著席下之人,卻沒什麼溫度,“別來無恙啊。”
拓跋蘇赫動作一頓,望向那人
西目相對,硝煙驟起。
帳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幾位副將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兩位主子之間悄悄逡巡。
“閣下尊名?”拓跋蘇赫不打算猜測此人身份,只隱隱覺得此人有些熟悉。
何以醉低低笑了聲,抬手掩唇輕咳兩下,才緩聲道:“在下拓跋赤那。”
此言一齣,拓跋蘇赫忽的在腦中浮現出,那個在王庭上沉默甚至,於有些孤僻的身影。
十載己過,物是人非,少年的臉上早己褪去稚氣,惟餘那雙桃花眼與記憶重合,只是十年前那雙眼睛還無法像現在這般掩飾情緒。
“原來是赤那從弟,十載未見,我險些認不出了,此處為邊軍帥帳,在下多謝從弟幾日前代為管理邊軍,如今,我既己到便不勞煩從弟了。”
何以醉迎著她的目光,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卻更顯疏淡。“將軍此言差矣。”他放下暖爐,玉扇不知何時滑入掌心,扇骨輕敲著另一隻手的虎口,“我既為王庭血脈,管理邊軍本就是分內之事,何來勞煩一說?”
拓跋蘇赫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慣於尋找獵物的眼睛,此刻緩緩眯起,將主位上那張蒼白卻從容的臉,一寸寸重新丈量。
帳內的暖意似乎凝滯了,炭火噼啪聲變得格外突兀。幾位副將的頭垂得更低,連兀吉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地毯的紋路間游移,不敢與任何一方相接。
“分內之事?”拓跋蘇赫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字刮過寂靜的空氣,“先王遺詔,命我總領牧雲及三鎮軍政,從弟既為王庭血脈,自該遵其詔令”
她向前踏了半步,皮靴踩在氈毯上,並未發出聲響,卻讓帳內無形的弦繃得更緊。“今日之後,再行此事,便是僭越。”她目光掃過何以醉手中那柄玉扇,又落回他臉上,“從弟可有異議”
句句緊扣遺詔與法理,寸步不讓,首指何以醉權柄的“不正”。
何以醉迎著她逼視的目光,唇邊的笑意未曾消減,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依舊未達眼底,反倒襯得眸色更幽深。他輕輕咳了兩聲,用玉扇虛掩了下唇,才慢悠悠道:“將軍說得是。金冊玉印,自然是將軍執掌邊陲的正理。”
他微微傾身,話鋒忽地一轉:“只是將軍可知,數日前,這牧雲堡內糧價飛漲,鹽鐵斷絕,軍中士卒為了一口吃食,險些譁變?赤那不忍見邊關將士飢寒交迫、人心離散,更恐邊防有失,這才不得不以王子身份,暫借兀吉將軍之權,開倉放糧,穩定軍心。”
他抬眸,目光清正,甚至帶上了兩分坦然的自省:“此乃權宜之計,或有僭越之嫌,赤那願向將軍請罪。”
一番話,避實就虛,將“僭越”巧妙轉化為“臨機決斷、顧全大局”。不僅將自己擺在道德高地,更將難題拋回給拓跋蘇赫——你若指責我,便是罔顧邊軍死活;你若默許,便是承認我此舉的必要與正當。
拓跋蘇赫下頜線微微繃緊。她自然聽得出這番話裡的機鋒,更清楚何以醉口中描述的邊軍困境絕非虛言。她一路疾馳而來,沿途所見民生凋敝、市集蕭條的景象,己讓她心中沉重。先王遺詔予她兵權,卻也給了她一副千斤重擔。
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位新到的王女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