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大王子本能地眯起眸子。他不太理解克里斯這些分析的言外之意,更無法從中解讀出克里斯那種自信的來由。對生的渴求使他放開克里斯的袖管,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緣、孤注一擲的羚羊般前側兩步:“我不管什麼‘神殿’的謀殺和聖山拜禮會的庇護,我要活著出去!你能不能做出點正常人該有的反應!我真是要瘋了,和你們一起困在火場裡是女神對我的懲罰嗎?”
斐瑞被他激烈的動作帶得站起身來,然而考慮到克里斯還在場,這位作家先生沒有上前拉扯大王子,只是靜立在原地,用眼神表達對大王子這一行為的不贊同。
克里斯難得掀起眼皮,不帶任何威脅意味地認真看進大王子眼底。片刻後,他輕笑一聲從地上站起:“耐心點殿下。要不了多久,外面的禁忌法師就會被清理乾淨,把我們關在這裡的法術禁制也會自動失效。您現在最該考慮的不是怎麼應對這場毫無威力的火災,而是怎麼應付來自外界的聲討——怎麼解釋您篡取您國王父親的權力,並將您親愛的父親軟禁在王宮裡的事。”
“什麼!”
趕在大王子做出反應之前,斐瑞先驚撥出聲。勾結“舊日神殿”、放任貴族和守舊黨打壓他們這些舊部,他還可以從大王子的邏輯中找出自己能夠理解的理由。但篡奪國王的執政權並軟禁國王的行為,他就完全沒辦法理解了。假死前,大王子曾是拉隆納多合理合法的王儲,如今二王子已逝,大王子的地位甚至比之前還要高,他已經是國王唯一的繼承人了。在這種時候對國王出手,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國王也不是沒有放權給他,他就權慾薰心到這種程度,連讓自己的親生父親在王位上壽終正寢都等不及?
接收到斐瑞不可置信的眼神,大王子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拳,旋即猛然抬頭跟克里斯對上視線:“你怎麼知道的?我對外明明一直……”
“您覺得外界不該有相應的訊息流傳。”克里斯微笑著抱起手臂。哪怕是在大火的炙烤下,哪怕斐瑞和大王子頭上都已經被蒸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姿態依然從容。時間法術的代價使然,他的身體機能永遠停留在二十歲左右,以至於連出汗都變得困難。他就這樣面色平靜地笑著,然而在拉隆納多的大王子眼裡,他同某些恐怖故事裡能洞悉人心深處最隱秘的懼怖的幽靈無異:“的確,您的訊息封鎖工作做得很到位,外界沒有一丁點關於您軟禁了國王的訊息流出。但是,只要是個稍微有點政治敏感度的人,在接觸到一定的政府內幕後,都不可能看不出位元蘭近期的局勢異常。如果您頭上還有國王陛下壓著,您不會那麼輕易地拋棄傑拉德和一眾野法師。以我對您的瞭解,您雖然不是什麼絕頂聰明的人,但也沒蠢到那種程度。殿下,權力在手以後您自滿了。您做了錯誤的決策。”
大王子的嘴角和眉梢抽動了一下。
克里斯沒給他插話的機會:“原本我是想不到這些事的。您知道,我對拉隆納多的內政不感興趣,我並沒有在蘇門大陸建功立業的野心,所以也懶得動腦子考慮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但是,就在今天下午,被您騙去跟我交手的禁忌法師們給我帶了幾位新朋友。我聽他們提起拉隆納多的國王,才恍然想起國王陛下在您迴歸王室以後就變成了隱形人的問題。您猜那幾位先生為什麼會在我面前提起您的國王父親?”
大王子低垂的眸子倏然抬起,克里斯拿腔拿調的諾西亞式話術本身就已經夠讓他不快了,話裡這些東拉西扯的暗示更是令他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重又變得躁動起來。他聽到自己的心臟錯跳了兩拍,像是鼓面在被敲破前發出的最後兩聲顫音:“你到底想說什麼!”
“原來我的說法在拉隆納多人看來並不直白嗎?”克里斯微微側眸,“其實也只是無關緊要的,等待救援期間的閒聊而已。除卻之前向您提問的幾個問題,我私心裡也很好奇另一件事,那就是您和您父親的關係究竟怎麼樣。您本來就是拉隆納多的王儲,不管是做局假死還是囚禁國王,都不符合您的身份。太多此一舉了。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今天晚上‘獵犬’的法師就會潛入王宮刺殺您的國王父親,如果您的國王父親真的死了,您會感到開心嗎?”
大王子的臉色飛快變得蒼白,又浮上惱恨的薄紅。他多次想要打斷克里斯的提問,但還是忍到了最後。直至克里斯宣佈“獵犬”將對國王實行刺殺的訊息,他才終於徹底沉下臉色,像是被這件始料未及的事嚇到了似的:“什麼!今晚……”
大王子發了狂似的拔腿就跑,意圖用血肉之軀抵抗禁忌法師的領地禁制和外在的火海。然而克里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沒讓他狂奔的動作真正成型:“您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是別有那種多餘的行為了。聖山拜禮會的人就在附近,如果國王陛下的寢宮裡出現異常,他們會第一時間趕過去的。但至於他們是會放任‘獵犬’對國王陛下的刺殺,還是會遵循昔日的盟約幫您解救國王陛下,我就不清楚了。殿下,您背棄的人實在太多。原本事情不該發展成這樣,是您親手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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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克里斯的pua技術已經徹底爐火純青,到了連利亞姆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地步……
第527章 熾火
豔如血色的火光中, 大王子被克里斯摜倒在地,信念破滅般粗喘起來。他深綠如春日靜湖的瞳仁裡倒映出宮殿大門的影子,明明近在咫尺, 卻又那麼遙不可及。灼燙的黑夜被燒成盛夏的傍晚,濃煙與烈火猶如赤紅的晚霞,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都染上了熾熱。
克里斯在他面前彎下腰來, 像一位正在為聖徒祝禱的教皇。那雙古怪的異色瞳將他所有或恐懼或卑劣的情緒照得無所遁形, 大王子甚至從中看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暗藏殺機的法陣從三人腳下亮到王宮那頭,然而克里斯就像是感受不到危險似的, 只靜靜盯著他的眼睛, 彷彿外界的一切都是幻境假象,唯有他們兩個是真實的靈魂,承載著真實的罪孽。
大王子抖了抖嘴唇, 想提醒克里斯一旦法陣成型,他們三個都會喪命於此。但克里斯按住他的頭頂, 沒讓他把多餘的話說出口。被克里斯盯著看的感覺很不好受,被迫仰頭的姿態也非常煎熬, 大王子終於在反反覆覆的屈從形勢後選擇了拼死一搏。他低吼一聲,奮力甩起臂膀試圖擺脫克里斯的鉗制:“你到底想做什麼!放我離開!”
斐瑞的嘴角動了動, 須臾又歸於平靜。克里斯沒有過多在意他的動作,只是在躲過大王子的反擊後低笑一聲:“您憤怒了。因為您的國王父親此刻正身處險境?可我想不出您對這件事感到憤怒的緣由,他死了您就是拉隆納多名正言順的國王, 您還可以免除一項親手弒父的罪名。有人代您剷除您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您不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嗎?”
“我沒有……”大王子被克里斯拉扯得身體一歪, 只能在克里斯的壓迫下用眼神表達憤怒,“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我?弒父殺兄這種事,也只有你這種人面獸心的魔鬼能做得出來,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他去死!即便他想要我死,我也仍然希望他活著!”
“演得還真像那麼回事,”克里斯並沒有因為他的怒吼而放緩動作,甚至冷笑著將他的腦袋猛按下去,直至對方臉貼地面,“但你分明就是想借外界人士的手送他去死!頂著他的名義在政府裡亂來,不就是為了讓那些人以為行事瘋癲的人是他,進而想盡辦法刺殺他嗎?大王子殿下在民眾眼中可是個既有能力又有品德的好人。”
大王子的腦袋“砰”一聲砸上地面,他卻顧不上疼痛,只越發提高了音量:“我沒有!我沒想要他去死!你什麼都不知道!早在一年多以前他就想殺我……我只是、我只是奮起反擊而已,如果我沒能說服‘舊日神殿’放棄他支援我,如果我不選擇囚禁他,那我早就成他延緩衰老的儀式材料了。”
“儀式材料?”克里斯略微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大王子並沒有注意到頭頂那股力道的變化,這個被迫貼緊地面的姿勢讓他被火光和煙氣燻出了一串生理性的淚水。他低低喘息著,胸膛不住起伏,那些恐慌和憤怒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克里斯甚至看到他眼底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真摯:“那些黑巫和他達成了協議,如果一年前我沒有假死脫逃,我就會成為他延緩衰老的儀式材料。我沒有錯。克里斯,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把我困在這裡,跟我廢話這麼多,可是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不是你想結束就能結束的。”
克里斯動作一頓,敏銳地察覺到大王子的精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盪。然而這種震盪只持續了一瞬間,很快便平復如常。大王子的語氣也重新變得陰沉:“你當初的手段比我還狠,你又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指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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