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攤在餐桌上的時候，沈螢發現自己在緊張。
這種感覺很奇怪。籤都簽了，方敏那邊的口頭約定己經落定，她甚至喝了人家一瓶冰礦泉水。但此刻陸行舟坐在對面，一頁一頁翻著那份合同，手指偶爾在某一行停一下，她的心臟就跟著懸一下。像一個學生把考卷交給家長簽字，明明分數己經定了，還是怕那個“嗯”的語氣不對。
陸行舟翻得很慢。沈螢坐在他對面，小年己經睡了，客廳只剩兩個人頭頂的吊燈和窗戶外面的夜色。她沒說話，也沒看手機，就看著他的手指從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翻到第西頁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螢捕捉到了。
“怎麼了？”
“這裡。”陸行舟把合同轉過來，指著一行小字，“第八條，“錄製期間乙方及隨行家屬的形象使用權歸製作方所有”。你注意到沒有？”
沈螢湊過去看了一眼。她確實沒注意到。
“所以？”
“所以”陸行舟把合同轉回去，繼續往下翻，“所以如果拍到你或者小年的任何畫面，他們有權用於宣傳、衍生、二創，不需要再徵得你同意。這是標準條款，但”他翻到最後一頁，“這裡沒有寫期限。”
“什麼意思？”
“意思是，節目結束了，你的畫面他們還能繼續用，十年、二十年，沒有明確截止時間。”
沈螢沉默了兩秒。她當時坐在方敏對面，只掃了一眼片酬數字就合上了合同。她承認自己沒那麼仔細。
“那這合同籤不了？”
陸行舟把合同合上，推到桌子中間。
“簽得了。”他說，“但你要加一條補充協議——“形象使用權僅限於本節目播出及相關宣傳期，期限為播出後一年”。如果對方不同意，再加一條“超出期限需另行協商並支付使用費”。”
沈螢看了他一會兒：“你懂合同？”
“工作上有時候會碰到。”陸行舟站起來去廚房倒水，“明天我讓法務的朋友幫你擬一份補充條款，你發給林曉，讓她去跟製作方談。”
“你還有法務的朋友？”
“做投資的，誰不認識幾個律師。”他把水端過來放在沈螢手邊，“你這份合同整體沒問題，就是幾個細節要補。除了期限，還有一條——”
“還有？”
“第七條，“若因乙方言行導致節目遭受重大損失，製作方有權追責”。這條寫得模糊，“重大損失”的標準是什麼、怎麼算，都沒寫。”他坐下來，跟她隔著餐桌，“如果節目組故意剪輯製造爭議，爭議帶來的負面輿情算不算“重大損失”？你要是不補這一條，到時候他們說“因為你說了那句話我們贊助商跑了”——你沒辦法自證。”
沈螢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陸行舟被她盯得有點不自在，低頭喝了口水：“怎麼了？”
“你看了多久？”沈螢問。
“什麼？”
“這份合同。”沈螢把它拿過來翻了翻，“你剛才從拿到手裡到翻完，大概……十分鐘？十分鐘你看出兩個漏洞？”
陸行舟把水杯放下：“我以前踩過類似的坑。你記不記得前年有個品牌找你拍平面廣告，合同裡就寫了“永久使用權”，後來那個牌子把你照片掛了三年，你找他們他們說你簽過字的。”
沈螢想起來了。確實有這回事。那個廣告拍了兩天，給了她八千塊錢，後來她的臉出現在那個品牌的所有門店海報上，她打電話過去對方說“合同裡寫了使用權永久”。她當時氣得罵了半小時，但也只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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