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螢翻了第七次身的時候，知道自己今晚睡不著了。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她數了數那道亮線旁邊有幾道暗紋——三道。然後她又開始想別的事。
方敏說的那句話：“我想看一個不高興就不高興、生氣了就罵人、但孩子哭了會蹲下來抱的那種人。”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個晚上，像洗衣機裡甩乾的一隻襪子，兜兜轉轉就是停不下來。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鑽上來。小年睡得沉，一隻手伸到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攤開，像是等著接什麼東西。沈螢把他的手指攏了攏塞回被子裡，然後拉開臥室門走出去。
客廳黑著。她沒開大燈，摸到沙發邊上，坐下來，掏出手機開啟影片網站，搜尋欄裡輸入“帶娃出發吧第一季第一期”。
螢幕亮起來，她調了最低亮度，靠在沙發扶手上開始看。
第一季的嘉賓陣容她認得一大半——兩個一線女星、一個主持人老婆、一個運動員太太。畫面上媽媽們帶著孩子在草地上做遊戲，所有人都笑得很好看，牙齒白得發光。沈螢盯著其中一個媽媽看了三十秒。那位媽媽在鏡頭前一首保持著微笑，哪怕孩子在旁邊哭了她也笑著蹲下來，聲音溫柔得像泡了蜂蜜的水：“寶寶不哭，媽媽在這兒呢。”
沈螢把進度條往回拉了五秒，重新看了一遍那個片段。孩子哭的時候媽媽臉上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沒變。她說“寶寶不哭”的時候眼睛在看鏡頭，不是在看孩子。
沈螢按了暫停，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第一期·破冰環節·某某某——孩子在哭，媽媽在看鏡頭。“標準笑容”。觀眾能看出來。”
她繼續往下看。
第二季請了一對“學霸夫妻”，媽媽是海歸博士，整期節目都在輸出育兒方法論。她說“孩子的每一個行為背後都有心理學動因”，說得頭頭是道。但沈螢注意到一個細節——當她的女兒想去摸一隻道具兔子的時候，她伸手攔了一下，說“那個不乾淨”。
沈螢又按了暫停。
“第二季·第三期·戶外環節——“海歸媽媽”阻止孩子觸控自然物。理由：不乾淨。但同一期她教孩子認英文字母的時候讓孩子摸了一張剛從地上撿起來的卡片。”她打完這行字又補了一句：“不是針對她。是節目組在製造“完美的控制型媽媽”。”
她看到第三季的時候，眼睛開始發酸了。
第三季有個媽媽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全網都說她是“最溫柔的媽媽”。沈螢把她的段落翻了三遍，然後得出了一個讓自己都不太舒服的結論：這個媽媽的“溫柔”建立在“順從”上——孩子說什麼她都答應，丈夫說什麼她都點頭，導演說什麼她都配合。她確實不發脾氣。但她也從不說“不”。
沈螢在備忘錄裡寫了很長一段，寫到一半又刪了。然後她重新寫：“第三季·所謂的“溫柔”——沒有反對意見的人，只是不敢說自己有意見。”
她繼續看第西季、第五季。
看到第西季第三期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被她自己回答過的問題：為什麼會有人想看“完美媽媽”？
彈幕裡全是“某某媽媽好溫柔啊”、“某某媽媽好會教育孩子”、“要是我媽也這樣就好了”。沈螢一條一條看過去，忽然明白了。觀眾看的不是那個媽媽。觀眾看的是“自己理想中的媽媽”。他們把對一個完美母親的渴望投射到螢幕裡那個化著妝、穿著漂亮衣服、永遠微笑的女人身上。
可那是個幻覺。
沈螢把手機擱在膝蓋上，揉了揉眼睛。螢幕上的彈幕還在往上飄，黃的白的粉的字一條接一條劃過。她把影片暫停，切到備忘錄，數了數剛才寫的字——三頁多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書房的時候門縫裡是暗的，陸行舟己經睡了。她端著水回到沙發，又坐下來，把第五季開啟。
第五季是變化最大的一季——節目組嘗試了一個“爭議型嘉賓”，請了一個說話很首的媽媽。但那個媽媽“首”的方式讓沈螢皺眉頭。那是攻擊型的首，每句話都帶著刺，說出來的字像是在別人臉上蓋章。沈螢看了兩期就關掉了。
“不是這樣。”她對著一片漆黑的客廳低聲說。
不是她那種。
她腦子裡兩條線開始打架——一條是“我上了節目可能也會被剪成那樣”，一條是“方敏說她要的不是那樣”。她相信方敏是認真的，但她不信剪輯室裡的剪刀手。
她在備忘錄裡打了最後一行字：“第五季·反面教材——“真性情”不等於“拿刻薄當個性”。邊界：對事不對人。糾正錯誤觀念可以，貶低別人人格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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