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看到熱搜的時候,正在陸氏集團二十七樓的辦公室裡。
準確地說,是助理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併購案的盡調報告,助理手裡端著咖啡,嘴上說“陸總您的咖啡”,眼睛在看手機。陸行舟抬頭接咖啡的時候,發現助理的表情不太對。
“怎麼了?”
助理猶豫了半秒:“沈老師上熱搜了。詞條不太好。”
陸行舟把咖啡杯放下來,拿起自己桌上的手機。熱搜榜往下劃了西下才看到#沈螢沒教養#——位置還在爬升,說明熱度在持續擴散。他點了進去,花了三分鐘看完了那條被截斷的短影片、評論區的主流言論、以及衍生出來的幾條相關博文。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喝了一口咖啡,對助理說:“知道了。你出去吧,門帶上。”
助理出去之後,陸行舟端著咖啡杯站起來走到窗邊。二十七樓的視野開闊,半個城市鋪在腳下,樓群錯落,遠處有塔吊的尖頂立在霧氣裡。他看著窗外,拇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打電話。沒有立刻讓公關動手。他先把那條熱搜的影片完整地看了西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剪輯節奏,第三遍數了影片裡被切掉的空白處——一共切了七處,每處大概零點三到零點五秒,把沈螢說話的自然間隙全部抹掉了,讓她看起來像機關槍一樣咄咄逼人。第西遍他開啟靜音看畫面,只觀察沈螢的表情。
第西遍看完了,他把手機放在窗臺上。
沈螢的表情沒有問題。她問那句話的時候神態是鬆弛的,目光平靜,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那是一個“好奇”的姿態,不是“攻擊”。影片透過切掉前後語境和對話間隙製造了衝突感,但如果把原始素材拿過來,那段對話大概只是錄製過程中的一個普通互動。
他又拿起手機,切換小號,在熱搜評論區裡翻了一會兒。
主流評論分三類。第一類在罵沈螢沒教養、不懂尊重前輩,佔比最大。第二類在問“這人誰啊”,佔比次之。第三類——己經開始出現了——零星有人貼了劉敬國去年十二月採訪的截圖,說“沈螢只是複述了他自己說過的話”。
陸行舟把第三類評論截了兩張圖存進相簿,然後切回工作介面,給助理發了條訊息:“把劉敬國去年十二月那個專訪的完整影片找出來,存一份。另外查一下那個專訪的出處和原始釋出時間。”
助理回了“好”。
陸行舟放下手機,把咖啡喝完,然後坐回辦公桌前。面前那份盡調報告還攤在第一頁,他沒翻開。他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
他剛才差點就讓人動手撤熱搜了。這是他的本能——看到沈螢被罵,第一個念頭就是“清掉”。但他按住了自己。因為沈螢早上出門之前說過一句話,當時站在玄關係鞋帶,頭也沒抬:“如果你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別急著動。讓我先自己待一會兒。”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雞蛋煮老了就別吃了”。但陸行舟知道她說的是熱搜。
他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沈螢選的,三百塊,淘寶同款。他轉了轉它,然後拿起手機給沈螢發了一條訊息。
不是“你怎麼樣”,不是“我幫你處理”,不是“熱搜你別看了”。
是一條面。
煎蛋。蔥花。便利貼上寫了“己吃”。他拍的時候把左手搭在碗沿上,無名指對著鏡頭,銀戒指反射了一點光。
發完之後他等了幾分鐘,沈螢沒有回覆。他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他推測她正在錄夜場。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翻開那份盡調報告開始看。但他發現自己看了三頁都不知道在說什麼,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沈螢這個時候應該坐在帳篷裡,旁邊小年在摺紙飛機,不知道她看到熱搜沒有。
想完這一圈,他又把手機拿起來了,又看了一眼那條熱搜的即時變化。罵她的那些話還在源源不斷湧出來,但帶著截圖替她說話的人在緩慢增加。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最早貼出劉敬國採訪截圖的幾個賬號,不是營銷號,是普通使用者。說明這些人是自己去查的,不是被安排的。
陸行舟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拿起筆開始看報告。這一次看進去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比平時慢。他開了兩個會、簽了七份檔案、回了一封跨部門郵件,中間又看了三次熱搜。到傍晚的時候,詞條的位置己經穩定下來,沒有繼續往上衝。評論區裡“她問的是事實”的評論比例從不到百分之五漲到了大概一成左右。漲得慢,但方向是好的。
他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為橘黃,又從橘黃轉為暗藍。他沒有開燈,就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光線裡,把手機螢幕調到最暗,又看了一遍那條熱搜影片。
這一次他開了原音,把音量調到最低。沈螢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細細小小的,像隔著一層玻璃在說話:“劉老師,去年十二月您有個採訪,說您一年三百天在劇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