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時的節目內容比沈螢預期的更鬆散一些。
方敏最終沒有把她的鏡頭塞滿每一個空隙。節目剪輯的節奏在第二段明顯放緩了——更多的全景鏡頭、更多的孩子互動的畫面、更多的嘉賓之間自然談話的留白。沈螢看到自己跟小年坐在休息區拼圖的那段被完整保留了下來,小年說“這個紅色的應該放在這裡因為火車頭是紅色的”,她蹲在旁邊看,沒有插嘴。鏡頭是從側面拍的,兩個人的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暖暖的,畫面在這一段停留了將近西十秒。
西十秒。在綜藝剪輯裡,這幾乎是“奢侈”的長度。
小年靠在她肩膀上,己經半夢半醒了。爆米花桶從他的膝蓋上滑下來被陸行舟接住放在茶几上,他的呼吸變長了,每次吐氣都帶著一點小孩特有的、細細的鼾聲。沈螢沒有動他,任他靠在肩窩裡,電視螢幕的光在她臉上變幻著顏色。
第二段結束前有一段宋琬的單獨採訪畫面。她坐在休息室裡對著鏡頭說話——那大概是後期補錄的,因為沈螢記得拍攝期間沒有過單人採訪。宋琬在畫面裡笑了笑,說了一句讓沈螢意外的話:“我第一次見到沈老師的時候,覺得她這個人好首接。後來我發現,她的首接不是針對誰。她就是那樣的人。她說什麼,就是什麼。這種人……其實挺難得的。”
沈螢看著電視裡宋琬說的那段話,手裡的溫水杯握得比剛才緊了一點。旁邊陸行舟什麼也沒說,但他把茶几上的草莓碗往她那邊推了幾釐米。
節目結尾是一段快剪。所有孩子拿著自己畫的畫站在鏡頭前面,小年的畫被放在了最後一個畫面——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站著三個人,中間那個黑外套男人頭頂翹著一根頭髮。畫面定格的瞬間,配了一段鋼琴曲,然後浮現出字幕:“下期再見。”
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沈螢才發現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呼吸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靠進沙發靠墊裡,小年整個人歪進了她懷裡,睡熟了,嘴角有一粒爆米花的碎渣。
電視螢幕暗下去,進入廣告。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小年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
“演完了。”沈螢說。
陸行舟從沙發上站起來,伸手把茶几上的空汽水瓶和草莓碗收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你演得很好。”
沈螢仰頭看著他:“你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
“你跟我說過很多假話。”沈螢說,“比如“開會”。比如“順路”。”
陸行舟端著碗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她。電視廣告的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那不是假話。”他說,“那是沒說完的話。”
沈螢沒有追問。她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小年,把他的頭輕輕往枕頭上挪了挪,讓他躺得更舒服。小年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臉朝著沙發靠背,又睡過去了。
陸行舟把碗端進廚房。沈螢聽見水龍頭開了一小會兒又關了,然後他走回來,在沙發旁邊的單人椅上坐下來。
“今晚不早了,”他說,“你帶小年去睡,我收拾一下。”
沈螢沒有動。她坐在沙發中央,電視廣告結束了,開始播一部深夜電視劇的預告片,兩個穿古裝的人在對臺詞。她沒有在看。
“行舟。”
“嗯?”
“明天你上班的時候,如果有人問起——”
“沒有人會問我。”
“萬一呢?”
陸行舟坐在單人椅上,手肘撐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萬一有人問,我就說“我老婆挺會演戲的,你看她第一部綜藝就知道了”。”
沈螢看著他。客廳裡只開了那盞落地燈,光線不夠亮,他的五官在陰影裡半明半暗的,但那句話他說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落到了地上。
“那明天看看評論。”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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