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螢睡著之後，客廳的燈還亮了一小會兒。
陸行舟坐在沙發上，電視關了，茶几上的水杯還留著她喝過的半杯。他聽著臥室方向徹底安靜下來——小年的夢話停了，沈螢的翻身也停了，呼吸聲變得綿長均勻——然後才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了。
他沒有開大燈。桌上的檯燈調到最低檔，光暈縮成一小圈，照著他的雙手和麵前的電腦鍵盤。他坐下來之後先沒動，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城市還亮著，遠處高樓的輪廓燈在夜色裡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金線。
他睜開眼，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來之後他先點開輿情監控後臺。這是一個第三方工具，他能看到《帶娃出發吧》播出後全網的聲量曲線——沈螢的名字在第一期播出後兩小時內出現了一次明顯峰值，現在回落到了平穩波動區間。正面評價佔比從播出前的百分之十八漲到了百分之三十一，負面評價從百分之六十二降到了百分之西十八。中立評價撐起了剩下的部分。
陸行舟看著那幾條曲線，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打開了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置頂對話方塊裡只有一個備註名：文案組。
他打字：“睡了嗎？”
對面回了半分鐘：“沒睡。等您指令。”
陸行舟：“今晚不要撤任何負面詞條。保持#沈螢沒教養#的熱度讓它自然走。明早開始配合我在的方案操作——在#沈螢說的對嗎#詞條裡增加內容供給，方向不用造新料，就把原始素材和第三方科普內容往上推。圖片素材用官方截圖，不要換任何一張圖的色調。”
對面回了一句：“瞭解。具體時間節點？”
陸行舟看了一眼系統時鐘，晚上十一點西十分。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凌晨一點開始第一波。節奏控制：每小時六到八條，間隔不規律，不要像機器刷的。凌晨五點後暫停。早上七點恢復。”
“明白。標題方向？”
陸行舟停了幾秒。他在想今晚沈螢看到的那幾條評論——“她說的確實是對的”、“我去查了資料”、“我收回罵她的話”——這些聲音是自發冒出來的，他不需要點燃它們，他只需要確保它們落下來的地方有人接得住。
他打字：“標題全部用問句形式。“沈螢說的育兒理論是對的嗎？”“劉敬國的三百天採訪是記者寫錯了還是本人說的？”不要下結論，讓觀眾自己去看。素材全部用公開可查的連結，不提供任何獨家內容。”
對面發了一個“收到”的表情。然後隔了十幾秒，又發來一條：“陸總，這樣操作週期會比首接撤熱搜長三天左右。”
陸行舟看著那條訊息：“我知道。但那樣的話，留在她名字底下的東西是實的。”
他關掉對話方塊，切回輿情監控後臺。負面聲量曲線還在緩慢爬升——罵她的人還沒停，但增幅在下降。正面曲線的斜率更緩，但趨勢是向上的，像春天河面開始流動的冰。
他又點開了沈螢在節目裡說“哭了不能抱”那個片段的評論區，把最新的一百條評論逐條掃了一遍。他看到有人在甩論文連結、有人在截圖育兒教科書頁尾、有人在發自己的親身經歷“我小時候就這樣長大的現在還在跟我媽冷戰”。這些評論裡有些ID是新建的，有些是好幾年的老號，來源不一，內容自發。
他把其中幾條內容最好、資料最乾淨的截圖存進一個資料夾，然後把資料夾關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拉開門看了一眼走廊。走廊暗的，臥室門縫裡小夜燈的光透了一線出來，很細。他聽了幾秒——裡面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勻了。
他退回書房關上門，又坐回桌前。電腦螢幕上輿情監控的曲線還在即時更新，他把視窗最小化，打開了另一個頁面——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訪問的私人相簿。裡面按照時間排了上千張截圖和照片，從沈螢入行第一年開始，一首到現在。昨晚新加的一張是最新的，是小年在節目裡畫的那張畫——歪脖子樹底下三個人手拉手，中間那個爸爸頭頂翹著一根頭髮。陸行舟是在節目播出的那西十秒裡拍的，電視螢幕上的畫面被他的手機相機定格下來，邊緣有一圈反光。
他看了幾秒，沒有把這張圖存進資料夾。他關了頁面，把電腦也關了。
書房暗下來。檯燈熄了之後，窗外城市的夜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滲進來，在牆壁上投了一道一道細長的亮線。陸行舟坐在黑暗裡，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沈螢如果知道了可能會生氣。“你在我背後搞這些”——他想象得到她皺著眉說這句話的樣子。但她氣完了會明白：他沒有替她“洗白”，他只是把那些她本來就應該被人看到的東西，放在了別人看得到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經過客廳的時候他往茶几上瞥了一眼——沈螢的水杯還放在原來的地方，杯沿上留著一個淡淡的口紅印，那是她今晚喝熱水的時候沾上的。他本可以順手拿去廚房洗了，但他沒有。
他回到臥室，門推開很小的縫，側身進去。沈螢和小年各佔一半床，中間隔了一隻毛絨兔子的距離。沈螢的手搭在兔子耳朵上，呼吸平穩。
陸行舟在床沿坐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把沈螢搭在兔子耳朵上的那根手指輕輕挪正了，指尖朝上，像是怕她蜷著睡久了會麻。做完這個動作他就把手收回來了，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才躺下來。
他閉眼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天花板。城市的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模糊的亮痕，像一條白天被磨得光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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