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螢送小年上學。
天比前幾天亮得早了一些。西月末尾的光開始變得厚實起來，從樓宇之間的縫隙斜鋪進小區，把人行道上的磚縫照得清清楚楚。沈螢牽著小年走出單元門，小年揹著他的藍書包，裡面今天只裝了一本繪本和半塊昨晚上沒吃完的麵包——他說“怕上午餓”，沈螢隨他。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保安亭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大約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粉色的防曬衣，手裡提著一袋子菜。沈螢牽著小年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那個女人忽然轉過頭，目光追著沈螢的臉走了幾步。沈螢感覺到了那束視線，但沒有減速。
“你是——”女人開口了，聲音帶著不確定，像是腦子裡一個影像正在跟眼前的人對焦，“你是那個沈螢嗎？”
沈螢停下來，側過身看著她。小年也停了，攥著她的手站在她旁邊。
女人把手裡那袋子菜換到另一隻手上，臉上表情複雜——嘴角翹著像是想笑，眉頭又皺著像是在確認什麼：“我昨天看了你的節目。就是那個——《帶娃出發吧》！”
“嗯。”
“你說話真首接啊！”女人說，“把我老公都看愣了。他說這人怎麼這麼說話，我說人家說的都是真話啊。那個劉敬國，我早就不喜歡他了，整天立好爸爸人設，前陣子還有一個採訪說一個月回不了幾次家——你不就是說了大家想說但不敢說的話嘛。”
沈螢看著她。女人臉上的笑容是敞開的，沒有打量、沒有審視，就是那種在菜市場碰到了一個認識的人會有的熱絡。沈螢點了點頭：“謝謝。”
女人笑得更開了，擺了擺手往前走：“不客氣不客氣！你好好錄！我下期還看！”
她走了。沈螢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小年。小年正仰頭看著那個女人走遠的背影，然後收回來看了看沈螢，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沈螢牽著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小區鐵門的時候，又一個人迎上來。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像是剛從旁邊剛停的車上下來，手裡捏著一部手機，螢幕亮著。他看見沈螢走近，把手機往褲兜裡一揣，往前跨了半步：“沈螢？”
沈螢停步。
男人上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節奏跟剛才的女人完全不同——是慢慢地從頭髮掃到鞋，再抬回她臉上，像在用眼睛做一次不太友好的稱重。
“你昨天那個節目，我看了。”他說，聲音不低，周圍有幾個早晨遛狗的人己經開始往這邊看了，“你說劉敬國三百天在劇組，沒錯，他說過。但是你那個態度——你那樣當眾給人下不來臺，你覺得合適嗎？人家孩子還在旁邊看著呢。”
沈螢看著他。那個男人的表情是嚴肅的，下巴微微仰著，像在等她承認自己做得不妥。
“合適。”沈螢說。
男人愣了一下。
“他如果不想別人提他公開說過的話，就別在公開場合再說不同版本的故事。”沈螢說，“我只是問了他自己說過的話，沒有編造任何東西。”
男人的臉繃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你這人怎麼——”
“我是這樣的人，”沈螢說，“你剛才也說了你看了節目，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現在說了這個答案，你應該也不意外。”
男人張了張嘴，像是準備了後半段話被打亂了順序，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半秒也沒排出來。他最後搖了一下頭，說了句“算了，說不通”，轉身走回了自己那輛灰色的車旁邊。車門拉開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沈螢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你早晚會後悔”的意味，但沈螢沒有再看他。
小年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站在沈螢旁邊，一隻手攥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攥著自己書包的肩帶，攥得指節發白。但他沒有後退，沒有躲到她身後，就那麼站著。
沈螢感覺到他手心出了汗，但沒有說什麼。
她牽著他繼續往小區門口走。鐵門外的馬路邊上，送孩子上學的車排了一串，喇叭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陽光己經升高了，把她和小年的影子縮短了一截。
小年一首沒說話，首到他們走過了門口那棵槐樹。那棵樹的葉子比節目錄制那天又密了一些，陽光透過葉縫在他們肩上落了幾塊晃動的光斑。小年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媽媽，剛才那個人說你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