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說的不對。”
“嗯。”
“我不是因為他說的不對才生氣的。”小年低著頭走路，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我是因為他說話的時候看了你好久。他的眼睛裡面有東西。像……像老師檢查作業時候看錯題的那種。”
沈螢低頭看著他。
小年繼續說：“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你沒有看他很久。你看他一下就轉走了。所以你不怕他。”
沈螢在他面前蹲下來，把他書包肩帶鬆了一下——攥得太緊了，指頭都壓出了紅痕。她把肩帶調鬆了兩格，然後把他手心掰開揉了揉，把發白的指節揉回紅色。
“小年，”她說，“媽媽不怕他。也不會怕任何說我的人。”
“我知道。”小年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頭，“但我不喜歡他看你的樣子。”
沈螢看著他。五歲的孩子抿著嘴，眉頭皺著很小的一點，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他沒有哭。就是皺著眉站著，像一堵小小的牆。
沈螢站起來，重新牽起他的手：“你今天上學還來得及，走吧。”
小年沒有再說話，跟著她走過了馬路，走進了幼兒園的大門。值日的老師站在門口，看見沈螢來了笑了一下：“小年媽媽今天送呀？小年跟媽媽說再見。”
小年鬆開沈螢的手，朝她擺了擺：“媽媽再見。”
沈螢蹲下來跟他平視：“下午爸爸來接你。媽媽今天在家寫東西。”
小年點了點頭，揹著書包走進去了。他走了兩步回過頭，看了沈螢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走了。那一眼很短，但沈螢讀懂了——他在確認她還在不在。
她在。
她站起來轉身往回走。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摸到了兩張紙的邊角——一張是便利貼，寫著“蛋沒煎老”；另一張是早上出門前才放進去的，那是一張新的便利貼，陸行舟早上貼在水杯上的，寫著“今天太陽好。出去走走。”
她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保安亭裡的保安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走過去衝他點了一下頭，保安也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把窗關上了。
她走進小區，繞過那棵槐樹，經過剛才那個粉色防曬衣女人站過的位置，經過那個灰色夾克男人停車的位置。鐵門旁邊停著的那輛灰色車己經開走了，地面上留了一小塊油漬，在太陽底下泛著七彩的光。
沈螢上樓，開門，換鞋。
客廳裡很安靜。窗開著半扇，風吹進來，把茶几上陸行舟早上留下的水杯杯底的水汽印吹乾了。她走到窗邊往下看——小區裡的人行道空蕩蕩的，剛才的兩個人都不見了。陽光照著路面上每一個角落，樹影在風裡晃，有隻橘色的貓蹲在花壇邊舔爪子。
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好，口袋裡的便利貼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來，開啟手機，把那幾個未讀訊息看完了。母嬰品牌的合作意向書己經發到了郵箱，方敏確認了第二期錄製的流程，林曉又在催她更新個人資料頁的照片，說“你現在十萬粉絲了封面該換一張好看的了”。
她沒有立刻處理這些。她先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水杯回到餐桌前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面前的桌面畫了一個亮堂堂的方塊。她把手伸進那塊亮光裡，指尖被照得透明。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拿起來，打開了備忘錄。在《首線》那個文件的最後面，她加了一行新字：
“小區門口有一個女人跟我說“你說得對”。有一個男人跟我說“你不該那樣說話”。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來跟我說話了。小年一首牽著我的手。”
她打完這行字，把備忘錄關了。
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又翻了一個面，沙沙響了一聲。陽光在桌面上移了半寸，又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