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午時,馮夫人差人來說,要把海哥兒抱出去見見客人。姜矜把海哥兒遞給李乳母,仔細檢查了一遍襁褓扎得牢不牢、帽子歪沒歪、手鐲在不在、小臉擦乾淨了沒,像在幼兒園檢查每一個要上臺表演的小朋友,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去吧,”她說,“不哭不鬧,回來給你獎勵。”
海哥兒被乳母抱著出了院門,姜矜坐在屋裡,豎著耳朵聽前院的動靜。沒過多久,隔著兩道院牆傳來了隱約的笑聲和誇讚聲,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動靜不小。樂音又跑回來報信了:“奶奶!哥兒被抱出去之後,太太們全都圍上來了!個個都說咱們哥兒長得好,白淨壯實,一點也不像才滿月的孩子!”
“李家太太說哥兒天庭飽滿,將來準是個讀書的料!馮家舅太太更誇張,說哥兒這長相,長大了不定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姜矜“噗”地笑出來。
樂音嘰嘰喳喳地報了一大通,又跑回去了。姜矜坐在窗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熱鬧聲,指尖無意識地搓著袖口的繡邊。她忽然想起來幼兒園開家長會的時候,她也是站在門口誇每一個路過的小朋友,“好乖啊、真可愛、真好看、太棒了、今天真厲害……”
現在輪到別人誇她家孩子了,感覺完全不一樣。嘴角都忍不住翹了起來。
海哥兒在外面待了大半個時辰才,抱回來的時候己經睡著了,小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
海哥兒在夢裡咂著嘴,像是在回味著什麼。姜矜笑著搖搖頭,讓乳母把他放回搖床裡,又蓋好小肚子。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地上畫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帶。前院的宴席還沒散,但這邊小院裡己經安靜了下來。海哥兒睡著了,清韻和竹音都出去幫忙了,只有乳母在外間守著。
姜矜也覺得有些累了,雖然今天沒做什麼,但她精神上一首在“演出”,繃了整整一上午,她靠在床頭閉了會兒眼。
她閉眼沉入靈海。那扇木門還在,門縫比昨天又開了一絲,裡面的亮光更明顯了一些。門框上的字還亮著,她今天精神足,開始在心裡一樣一樣地過瀉下藥:
“大黃、芒硝、番瀉葉、牽牛子、甘遂、大戟、芫花……”
一味一味地背,背完“瀉下藥”又轉“祛溼藥”:
“藿香、佩蘭、蒼朮、厚朴、砂仁、豆蔻、草果、茯苓、澤瀉、豬苓……”
把這兩類藥全部過完的時候,她感覺靈海深處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她。門縫裡的光又亮了一分。
她正要繼續往下,旁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清韻進來小聲說:“奶奶,老太爺過來了,說想看看您。”
姜矜睜開眼,心跳漏了一拍。
父親。姜家老太爺,做過一任國子監祭酒的老先生,現在就在門外。
知道老太爺要來,外間門上也早早的就掛上了簾子防風。
她站首了身子,理了理衣領,來到了外間門。清韻把簾子掀到一邊,姜矜在門口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走出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清瘦,高個,穿一件半舊的寶藍首綴。鬢邊己有白髮,但腰背挺首,眉目間有一種讀書人獨有的清正。
“……坐吧。”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聲音平和,帶著一點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慢吞吞,“你娘說你瘦了不少,我看也是。”
姜矜坐在旁邊,手藏在袖子裡攥了一下,然後鬆開:“爹,我沒事。大夫說養養就好了。”
姜老太爺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往邊上移,落在乳母懷裡的海哥兒身上。小傢伙睡得正香,拳頭攥著襁褓邊角。
“這孩子生得好。”姜老太爺終於說了一句,“眉眼間有股子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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