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著說:“他昨天還對著我笑了一回呢。”
姜老太爺“嗯”了一聲,又沉默了。他坐在那裡,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有些凸起,一看就是握了幾十年筆的手。他看著這邊,像是在看海哥兒,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你嫁進林家的時候,我就跟你娘說,林家這孩子脾性溫和,是個能託付的。如今看來,沒看錯。”
“……嗯。”姜矜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輕輕地應了一聲。
“聽你岑伯伯說林霽在書院讀書用功,將來科舉有望。林家雖不如從前煊赫,但底子還在。不過到海哥兒這兒爵位就沒了,等他大些,來淮安跟我讀書吧。”姜老太爺聲音不高不低,“你好好養著,先照顧好自己,海哥兒……好好帶。”
他說完這句就站了起來,像是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明日我跟你娘就回了。你好好歇著,不用出來送。”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海哥兒的方向,又將目光移回姜矜臉上,“有什麼難處,寫信回來。”
姜矜看著他清瘦的背影,喉頭又一緊。她張了張嘴,說:“……爹,顧好身體,路上小心。”
姜老太爺沒回頭,只擺了擺手,清韻掀開簾子忙跟著出去了。
門簾落下後,姜矜獨自回到房裡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她慢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纖纖,塗著淡粉色的蔻丹,是一雙沒做過粗活的手。這兒有一個會給她送高麗參和當歸的父親,有一個看她瘦了就紅眼眶的母親,有一個給她兒子打銀手鐲的大嫂。
這份親情,她接住了。
她把目光轉向搖床,乳母又把海哥兒放回搖床裡了,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呼吸又細又勻。她伸手進去,輕輕碰了碰他腕上那隻銀手鐲,金屬的涼意在她指尖停了一瞬。
“你外公說了,將來可以去跟著他讀書。”姜矜把手收回來,重新靠在床頭。
前院的宴席還在繼續,但這邊的熱鬧己經過了。她閉眼沉入靈海,把“瀉下藥”和“祛溼藥”又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味藥的性味、功效、禁忌她都記住了。然後她站在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開始背《傷寒論·太陽篇》。
“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
“太陽病,發熱汗出惡風脈緩者,名為中風。”
“太陽病,或己發熱或未發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者,名為傷寒……”
她背完了前三十二條。一字不差。當她默出最後一條條文的時候,靈海深處那扇木門的門縫“啪”地彈開了一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大。
一道細細的亮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她靈海的“地面”上,今兒早上陽光穿過窗欞的縫隙裡那般。一個極輕極淡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還差一點。百味皆熟之日,門開。”
那道光縮回去了,門縫又恢復了之前的大小。但姜矜知道,她離開啟那道門又近了一步。
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己經暗下來了,屋裡不知什麼時候點了燈。海哥兒還在搖床裡睡得香香甜甜,窗臺上那盆蘭草的葉子在燈影裡輕輕晃動。
竹音幫姜矜脫去外衣,又把枕頭放平,扶著她慢慢躺下去。明天父母和大嫂就走了,再之後的日子還會照常過:背藥、帶娃、養身子。但她知道自己己經不一樣,今日的種種都讓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紮下去的根,又深了一寸。
她翻了個身,面朝搖床的方向。黑暗裡她輕聲說:“海哥兒,你今天表現很好哦。”
海哥兒睡得香甜。
姜矜也閉上眼,嘴角翹著,在滿月宴的喧譁聲平息後的安靜裡,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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