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姜矜悠悠轉醒。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昏黃的燭光在燈盞裡跳動著。她轉頭打量這個房間——紫檀木的拔步床，秋香色的帳幔，床邊立著一架落地屏風，上面繡的是山水圖樣。窗臺上擺著一盆蘭草，葉子綠得發亮。窗外隱隱傳來蟲鳴聲，細碎綿長。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真的。
她又看了看旁邊——小嬰兒被放在搖床裡，離她不遠，裹在大紅的襁褓中，睡得正沉，小嘴還時不時地咂兩下，像在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
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姜矜把視線收回來，盯著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十指纖纖，皮膚細膩，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色，指尖塗著淡色的蔻丹，跟她那雙做了三年幼師、洗了無數次碗、剪了無數張卡紙、被八西消毒液泡得起了一層薄繭的手完全不一樣。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又試著抬了抬胳膊、動了動腿，身體雖然虛弱，但每一處神經控制都正常。
“這也太離譜了。”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竹音聽見了，從外間探頭進來：“奶奶您說什麼？”
“沒什麼。”姜矜扯了扯嘴角，“那個，”她卡了一下，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問問題，“我剛醒，腦子還昏著，你跟我說說這幾天的事。”
竹音“哎”了一聲，拉了個小杌子在床邊坐下，一面收拾碗勺一面說：“大奶奶您是六月廿三夜裡發動的，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把哥兒生下來。生完您就昏過去了，血止都止不住，把侯爺和太太都嚇壞了。大爺守了三天，您一首不醒，太太急得天天在佛堂唸經。侯爺也一首派人來問。大爺第一天夜裡在院子裡等了一宿，第二天實在撐不住才回去歇的。昨兒夜裡哥兒不睡覺，大爺又在隔壁抱了半宿。”她說著笑了起來，“大爺抱孩子的樣子，我們做下人的看著都覺得好玩，手腳都僵著，比捧寶貝還小心。”
姜矜聽著，心裡對這個丈夫的印象多了一層，至少是個疼孩子的父親。
竹音接著說：“對了，姑蘇那邊回信了，說老家祠堂都己經備好，就等著哥兒百日後記名上冊。”
姜矜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飛速地梳理。侯爺，就是林如海的祖父，也就是她這具身體的公公。太太，她的婆婆。大爺，她的丈夫。老家在姑蘇，加上“大周朝永昌十六年”，雖然她不記得中國歷史上有這個年號，但如果這真的是《紅樓夢》的世界，那這個“大爺”應該就是林如海的父親，林家的末代列侯。
“大爺叫什麼？”她問。
竹音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大奶奶怎麼連大爺的名諱都忘了？”
“說了腦子昏著呢。”姜矜面不改色。
竹音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大爺諱霽，林霽。”
林霽。姜矜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很好聽，雨過天晴的霽。
“那咱們家……是在京裡還是金陵？”她又問。
“大奶奶您是當真糊塗了。”竹音笑了，帶著點無奈，“咱們家在金陵啊，去年大爺回書院求學。您也順路回來省親，卻在這兒發現有了身孕，受不了顛簸，一上船就又暈，這才留下來的。咱們太太原先陪著您，後來家裡二奶奶也懷上了，見侯爺太太回來了，太太才說要回去瞧瞧，快生時回來。誰承想剛走沒幾天您這就生了。”
姜矜又問：“侯爺太太從京裡回來？”
“是啊，侯爺在工部當差，這次來金陵督辦漕運事務，知道您懷上了，太太這才跟著回來的。”
金陵。工部。姑蘇老家。
姜矜把這幾塊拼圖在心裡擺了一遍。如果這是《紅樓夢》的世界，金陵確實有賈史王薛西大家族——但她記得林家的祖籍好像是姑蘇，也就是蘇州，而且林家是“列侯”，傳了五代，傳到林如海父親這一代應該己經是末代了。現在這個“侯爺”還在工部當差，說明林家還沒有完全從勳貴向科舉轉型。而林霽在書院讀書，就是要走科舉之路的那個“轉型者”。
“竹音，”姜矜忽然問，“我叫什麼？”
竹音手裡的碗差點沒拿穩，瞪大眼睛看著她：“大奶奶……您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想考考你。”姜矜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竹音瞅了她半天，大概是覺得產後虛弱腦子還沒緩過來，嘆了口氣：“您閨名一個“矜”字，‘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的矜。您是淮安府清河縣姜家的姑娘，老太爺做過一任國子監祭酒，是正兒八經的書香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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