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她在被窩裡掰著手指頭默唸：“麻黃、桂枝、細辛、紫蘇、防風、荊芥、白芷、羌活、藁本、蒼耳子、辛夷、薄荷、牛蒡子、桑葉、菊花……”
竹音在外間聽見她唸唸有詞，探頭問：“奶奶您嘀咕什麼呢？”
“背藥。”姜矜面不改色。
“背藥？”
“嗯，我父親以前教過一些，怕忘了，複習複習。”
竹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縮回去了。姜矜繼續背：“葛根、柴胡、升麻、蟬蛻、蔓荊子、淡豆豉、浮萍、木賊——”
她的方法很簡單：把靈海“下載”的內容變成睡前默唸，念熟了就在心裡過一遍，第二天醒來發現記得更牢了。像大學期末考前突擊背書，只不過這一次，這扇門就是考題。
第七天夜裡，她數了數自己能完整默出的藥名，二百一十六味。門框上一首沒有新動靜，但她能感覺到，門縫裡透出來的藥香越來越濃了。
海哥兒出生的第十天，姜矜終於能下床走動了。
乳母把吃飽喝足的海哥兒放進搖床裡哄睡了，竹音扶著她慢慢下地。腳踩在地上的一瞬間，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躺了太久，腿軟得像麵條。她扶著床柱站穩，一步一步挪到窗邊。
竹音推開窗，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姜矜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都舒展開了。
她第一次看清外面的世界，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磚灰瓦，廊下種著幾叢修竹，牆角有一株老梅，枝幹遒勁，這時候不是花期，只剩滿樹碧綠的葉子在風裡搖。院子中間有一口青石水缸，養著幾尾紅魚，水面浮著睡蓮的葉子。天空是淡藍色的，幾縷白雲掛在天邊，陽光溫和地灑下來，照在臺階上。
金陵，她站在金陵的某座院子裡。離《紅樓夢》的故事開始還有幾十年。
“竹音，”她忽然問，“這院子叫什麼？”
竹音笑著說：“沁芳苑。”
姜矜“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將來這座院子會變成什麼樣子？會是林黛玉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嗎？
她搖了搖頭，把思緒拽回當下。
“竹音，你幫我找些紙筆來。”她說。
“奶奶要寫字？”
“嗯，我整理一些東西。”
竹音很快找來了紙筆，搬了一張小几放在窗邊取出墨條開始磨墨。姜矜坐在窗前，提筆蘸墨，開始寫字。她要把靈海“下載”的那些知識用文字固定下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讓自己記得更牢。她寫著寫著發現，雖然有些手生，但字跡端正清秀，是她原本的筆跡，換了身體居然也沒變化。
姜矜寫了一會兒，擱筆歇手，側頭看了一眼搖床。海哥兒醒了，沒有哭，只是睜著眼對著屋頂的某處發呆，新生兒應該也看不清什麼。
姜矜走過去，俯身看他。小傢伙察覺到有人靠近，循著氣味偏了偏頭，嘴巴動了動。
“你看得見我嗎？”姜矜輕聲問。
海哥兒啊啊兩聲，小拳頭從襁褓裡掙脫出來，在空中胡亂劃拉了兩下，正好劃到她垂下來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
小小的，溫熱的。
姜矜沒有抽手，就那麼彎著腰讓他攥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襁褓上，落在那隻攥緊的小拳頭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後來林如海身體不好，不到五十就歿了。賈敏也早逝，林黛玉寄人籬下，一生悽苦，小小年紀就夭亡了。而現在，這個攥著她手指的小傢伙，將來可能也會走上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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