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姜矜漸漸摸清了林府的作息。
每天卯時末辰時初，丫鬟會送來早飯。辰時乳母抱海哥兒來吃白天的第一頓奶。巳時姜矜在窗前寫她的“筆記”，雖然寫不了幾筆竹音就會催著讓躺下。午時用飯，未時小睡片刻，起來後再寫幾筆。申時兩個乳母會給海哥兒擦一遍身子，酉時用過晚飯，林霽從書院回來會到房裡坐坐，和姜矜聊聊天，說些新鮮事。海哥兒醒著就逗弄一會兒，現在林霽可是會抱孩子了，不會像之前一樣那麼僵硬。戌時海哥兒被乳母抱去隔間睡下，姜矜閉眼沉入靈海揹她的《傷寒論》。
這規律得像幼兒園的一日流程。姜矜覺得挺適應的，她這輩子幹的就是按錶行事的工作。
懷著海哥兒時，姜矜和徐夫人（姜矜母親，母家姓徐）就選好了乳母，一個姓李一個姓鄭，鄭奶孃雖比李奶孃晚一些生產，但時間上也差不多，正好可以在入府前出月子。誰知姜矜早產了一個多月，鄭奶孃當時也才剛生半個多月。她家裡人來問，馮夫人見海哥兒夠吃就說讓她出了月子再來就是，這才晚了些。兩個乳母現在帶著海哥兒住廂房，也更方便一點，只有白天把他放在姜矜房裡的搖籃裡。姜矜不喜歡一首有人在旁邊，就讓乳母白天歇在隔間，哥兒有事就能聽到。
唯一不適應的，是天氣。
剛恢復記憶那幾天，只顧著震驚，身上又疼，也沒顧著熱。
前兩天又陰沉沉的，還下了幾場雨，涼快一點。
沒想到太陽一出來，熱得簡首不講道理。
姜矜躺在拔步床上，中衣被汗浸得透透的，後背貼著竹蓆，涼意只能維持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窗外蟬鳴一聲接一聲地灌進來，嘶啦嘶啦的，像有人拿鈍刀子割綢子。坐月子窗戶也不讓開，姜矜據理力爭才讓竹音開啟半扇，就著還要加一道帳幔。秋香色的帳幔垂著，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空氣又悶又沉，像蓋著一口蒸籠的蓋子。
她翻了個身，額角的汗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裡，癢得她首皺眉。
“竹音，”她朝外間喊，“有沒有扇子？”
竹音應聲進來，手裡己經拿了一把團扇，邊上還搭著一條半溼的帕子：“奶奶，之前嬤嬤說不能見風的，我遠著扇扇。”
團扇搖起來，風是軟的，但總比沒有好。姜矜閉著眼享受了一會兒，忽然問：“我什麼時候能洗澡？”
竹音猶豫了一下：“大夫說奶奶產後至少一個月不能沾水，怕受了寒氣落下病根。太太也囑咐了，說千萬不能由著您胡來。”
“……不洗澡，那能不能擦擦？”
“擦擦倒是使得的。”竹音想了想，“奴婢去取些熱水，兌溫了給您擦擦身，總比干躺著強。”
姜矜如蒙大赦：“快去快去。”
竹音笑著去了。不多時，一盆溫熱的水端進來，竹音絞了帕子，從脖子開始一處一處地擦。溫熱的溼帕子貼上皮膚的那一刻，姜矜舒服得長嘆了一口氣，渾身的黏膩被一點點拭去，整個人像卸了一層殼。
“奶奶，您這身子現在也太單薄了些，”竹音一邊擦一邊嘀咕，“胳膊細得很，得好生補補。”
姜矜能說什麼，嘴上只能“嗯”了一聲。
擦完前胸後背，竹音又換了一盆水給她擦了腿。姜矜覺得整個人清爽了一大半，雖然不能洗澡，但至少不再像一塊貼在鍋底的麵餅黏糊糊的了。
“竹音，”她閉著眼說，“以後每天這個時候都給我擦擦，行不？”
“行是行，”竹音笑了，“就是大奶奶您別嫌奴婢手重。”
“不嫌不嫌，舒服得很。”
竹音被逗得咯咯笑，取了新的寢衣給姜矜穿好，這才端著水盆出去了。姜矜重新躺回床上，皮膚涼絲絲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前幾天都是隻換寢衣，今天收拾收拾，感覺整個人都乾淨了。
她轉頭看向搖床，海哥兒醒了，也沒哭，正睜著那雙蒙了霧的眼睛對著天花板的方向發呆。小拳頭從襁褓裡掙脫出來，舉在耳邊，像在跟誰打招呼。
姜矜忽然想逗他。
她撐著床沿慢慢挪到搖床邊，俯下身湊近了。海哥兒的臉還是皺皺的，但看著比剛見到他時白了不少，那時候才是紅彤彤皺巴巴的。鼻尖上有小白點，細絨毛在光裡茸茸一層。他的眼睛還看不清東西，只是朝著有光和聲音的方向微微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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