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站起來走到桌邊，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剛我去正院問安，母親讓我跟你說一聲，榮國府那邊送了東西進來，說他們家史夫人知道你這陣子要生了，早幾個月就在京裡備好了東西，掐著日子送來的。今兒到了，好幾箱子呢。”
姜矜愣了一下：”榮國府？“
”是啊，母親那邊己經登記造冊了，滿月後都理完了再給你看。“林霽自然地說，”外祖家跟史夫人孃家保齡侯府也是親戚，按理該走動著的。之前你在金陵養胎時，史夫人就傳過話來說等你生了要送東西的，這不，還真送來了。“
姜矜的腦子飛速轉了一下。現在榮國府賈家世襲爵位住在京城，只是祖籍金陵。賈母應該一首和榮國公在京中。她人沒來，但東西到了，說明這份親戚關係她認得很認真。
”……送了多少？“她問。
林霽想了想：”聽母親那邊的人說，有一對赤金項圈、兩匹宮緞、一對玉如意、還有好些藥材補品，單子母親收著呢。我沒細看，反正好幾箱子。“
姜矜”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但心裡己經在盤算了：賈母送這麼重的禮，一方面是給林府面子，一方面是給她這個”表妹“面子。林家現在在金陵，榮國府在京城，但史夫人出身金陵史家，兩家的根都在金陵。她這是要用這份禮告訴金陵各府：姜矜是我史家的人，林家是我賈家的親戚，誰也別想怠慢了去。還有一層她是在劃地盤，姻親關係，不表明，天然就是一個陣營。
不過這樣就和賈母或者說榮國府綁的更深了。
其實姜矜幼時看紅樓夢並不太喜歡賈母，她是黛玉派，自然會站在黛玉的角度，喜歡喜歡她的，討厭不喜歡她的。
賈母之前一副很喜歡黛玉的樣子，卻不給她單獨的院子，讓她睡碧紗櫥。面對黛玉的處境卻不作為，讓孩子過著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日子，最後也放棄了木石前盟。
長大有了些閱歷，又到了這裡，才想明白一些。
讓黛玉住碧紗櫥，大概是想把孩子放在身邊養，不會有人奴大欺主，畢竟當時黛玉只是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又天生不足，身體病弱。
後來賈母年紀越來越大，對榮國府的掌控也降低了許多，沒看到鴛鴦後面都能拿她私庫裡的東西給賈璉夫妻出去當了嗎。
至於放棄木石前盟，那沒得洗，都是權衡利弊後的結果。但那是高鶚後來續的，或許最後的結局不是這樣呢。
管他呢，反正她到這兒了，一切就都不同了。
”那明日的賓客……“她又問。
林霽掰著手指跟她數：”咱們金陵本地的幾家就不說了，母親己經安排好了席面。外祖母年事己高，來信說不便遠行，派了家裡的小舅舅小舅媽來，大舅舅、二舅舅家的禮也會一起帶過來；姑蘇老家那邊也說有人來。淮安那邊爹孃和大嫂明日一早就到，己經安排好了馬車，到時候我去碼頭接。“
姜矜點了點頭，心裡又默默過了一遍。小舅舅小舅媽，父母和大嫂明日到。賈母在京城沒來，但禮到了。這滿月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該到的人都差不多都到了。
林霽說完這些，在床邊坐下，忽然安靜了片刻。燭火在他們之間跳了跳，影子在帳幔上晃了一下。
”明日就滿月了。“他輕聲說，”這一陣子辛苦你了。“
姜矜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愣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理袖口：”……不辛苦。海哥兒挺乖的。“
林霽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碰一片葉子。
姜矜的耳朵又熱了，不只是害羞，她的頭很久都沒洗了。竹音只用常用的中藥粉乾洗過，就是將白芷、王不留行、細辛等中藥磨成的粉，撒在頭髮上再用篦子篦乾淨。
雖然看著不油，但姜矜總覺得不乾淨，她忙別過臉去咳了一聲：”你明天還要早起接我爹孃呢，趕緊去歇著吧。“
林霽笑了笑，起身走了。姜矜一個人坐到床邊，聽著外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裡傳來一兩聲蛐蛐叫。
她走進隔間坐到搖床邊的凳子上，海哥兒在搖床裡翻了個身，小拳頭從被子裡掙了出來，舉在空中，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姜矜伸手過去，讓他攥住了她的指尖。那隻小手溫溫熱熱的，攥得不緊不松，剛剛好。
她靠在床頭，看著那團小小的、安靜的身影，忽然想了很多事。
明天滿月宴。父母和大嫂要來。賈母的禮到了。林霽的同窗也會來。林家這座不大不小的宅子，明天會擠滿各種面孔，親的、疏的、熟的、生的。不過她不用出去招待客人，生產時虧損太重，大夫讓月子多坐一段時間。但親近的晚些會到房裡看她，可能明日還要去外面見父親。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演好”林家大奶奶姜矜“這個角色。不能再像這幾天一樣關在屋裡跟海哥兒自言自語、對著靈海背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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