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海哥兒換臍藥的時候，馮夫人嘴上說了她兩句，但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包更好的枯礬過來。
她坐月子天熱想擦身，馮夫人知道了雖讓碧青來傳話說“不能由著大奶奶胡來”，但又交代竹音“用溫水，別涼著”。
昨夜她衝進正院開方灌藥，馮夫人全程沒有攔她一句。
“太太放心，”姜矜垂下眼說，“我知道該怎麼做的。”
馮夫人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行了，我還要去看看祥嬤嬤，你歇著吧，再養幾天再出去。海哥兒呢？”
“乳母剛喂完奶，正睡著呢。”
馮夫人走到搖床邊，俯身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海哥兒，伸手給他掖了掖被角。又跟乳母交代夜間隔間也要少開窗。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著姜矜。
“你比我想的要厲害得多。”
說完這句，她就掀簾出去了，碧桃和小丫鬟們跟在後面，快步走著。清韻和竹音在後面遠遠地送著，院子裡傳來“太太慢走”的聲音。
姜矜站在屋裡，看著馮夫人送來的謝禮，桌上擺著那隻青瓷盒，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她又低頭看了看那兩匹綢緞，伸手摸了摸料子，清韻走過來，“呀，是繚綾啊，很是難得，這藕荷色很適合做一件寢衣呢！”。
“繚綾？”姜矜驚的聲音都揚了起來，是那個白居易筆下里“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西十五尺瀑布泉。”的繚綾？
不是說“春衣一對值千金”嗎？姜矜拉出來仔細的看了看：圖案如“地鋪白煙花簇雪”，顏色如“染作江南春水色”，且在不同光線下會“轉側看花花不定”。這種若隱若現的暗花效果。
怪不得白居易寫“天上取樣人間織。”
“我這也是好起來了，告別了聚酯纖維，現在都用上繚綾做睡衣了。”姜矜想。
她走到搖床邊，低頭看海哥兒。小傢伙側躺著，弓著身子像只小蝦米。
“海哥兒，”她輕聲說，“你奶奶剛剛誇我了哦。”
海哥兒在夢裡咂了咂嘴。姜矜讓竹音那兩匹繚綾和那盒太真紅玉膏收起來，然後坐到窗邊，鋪開紙筆，開始默藥方。
寫著寫著她忽然想，“救人獲得病人的感謝，比背完一百味藥的感覺還要好。”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紙上，好像也有了形狀。院子裡那叢紫蘇在風裡搖動，葉子上的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不遠處傳來海哥兒在睡夢裡發出的咿呀聲，大概是做了什麼好夢。
時間慢慢的走著，姜矜喝了三天之後，又把了脈，脈象雖然還是細，但比之前有力了。她又調整了方子，去掉了熟地，把川芎減到半錢，加了一味陳皮。熟地滋膩，她擔心溼阻中焦；川芎行氣之力太強，產後不宜多用，這樣方子更穩妥。她又讓清韻去外面找大夫看了，老大夫說改得好，是懂行的人。
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一下，又響起來。姜矜把窗戶推開半扇，金陵八月末的風湧進來，帶著草木被太陽曬透了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
“海哥兒，”她走過去說，“媽媽今天又進步了一點哦。”
搖床裡，海哥兒依舊在睡夢中。姜矜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看著院子裡透進來的那片光。
祥嬤嬤很快就會痊癒了。那就是兩個人了，又進一步。
而且今天有一個人感謝她了。也是她在這個世界裡，第一次被人說“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