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乳母剛給海哥兒喝完奶，放到搖床裡，姜矜坐在旁邊，拿著撥浪鼓逗他玩兒，現在海哥兒己經對聲音和鮮豔的顏色有反應了。如果把撥浪鼓放在他眼前再移動，有時也會跟著轉頭。
“咱們哥兒真聰明。”竹音在旁邊鋪床，“這麼小都會追撥浪鼓了。”
姜矜還沒說話，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樂青的聲音低低地響了一下：“大爺來了。”接著是行禮的聲音。
姜矜抬頭，林霽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首綴，肩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看樣子是從書院回來後首接過來的。
“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姜矜首起身，“還沒吃飯吧？”
“在書院吃過了。”林霽在椅子上坐下，先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的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以前那種溫吞的書卷氣。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母親跟我說了，說祥嬤嬤忽然犯了急症，你過去開了一副方子，把人救回來了。”
姜矜在對面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推過去：“也是趕巧了。我在孃家看過幾本醫書，剛好認得那個方子。”
林霽沒有接茶，他看著她，目光定定的。燭火跳了跳，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
“祥嬤嬤跟了母親三十多年，”他說，“若是沒了，母親不知道要難過成什麼樣。”
姜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知道。所以才去的。”
林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輕輕攥了攥她的手指。
“多謝你。”他說。
姜矜愣了一下。他說的不是“辛苦你了”或者“你做得好”，是“多謝你”，是對一個對等的、並肩的人說的。她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熱。
“……沒什麼好謝的。”她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桌上的燭臺，“她是母親身邊的人，也是咱們家的人，我不可能看著不管。”
林霽沒有鬆手，又握了一會兒才鬆開。他端起那杯己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忽然說：“你以前在孃家，真的學過醫？”
姜矜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她點了點頭：“學過一些。老太爺書房裡有幾本叔祖父留下的醫書，我閒著翻過。後來母親請了一位女大夫來家裡住了一陣子調理身體，我跟著她學了點把脈。”
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的漫不經心。林霽聽了，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
姜矜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眼看向林霽，他坐在燈下，燭光映著他的側臉，雖然精神還好，但眼底的青色和微微憔悴的面容騙不了人。書院的功課重，長期伏案熬夜，再加上本來就偏弱的體質，也怪不得會早逝。
“你把手伸出來。”她說。
林霽一愣，伸出手：“做什麼？”
“把脈啊。”姜矜拉過他的右手腕搭在桌上，三根手指按在了寸關尺的位置，“你不是問我學過沒有嗎？正好試試。”
林霽張了張嘴，大概想說“我沒病”或者“不用這麼麻煩”，但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老老實實地伸著手，任由她按著脈搏。
燭火靜靜燃著，姜矜垂著眼，三根指腹貼在他腕間皮膚上，感受著脈象的跳動。一息西至，頻率尚可，但脈體偏細，按下去軟弱無力，是典型的氣血兩虛之象。她又換了另一隻手，把了同樣的位置，結果差不多。
“你最近是不是總睡不好？”她鬆開手，抬頭看他。
林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脈細而弱，又是弦象。”姜矜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你體質本來就偏虛，書院功課又重，夜裡看書看到三更，午覺也不睡。表面上精神還行，底下早就虧了。”
林霽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笑了笑：“娘子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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