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淮安之後,船沿著運河繼續北上。
姜矜給海哥兒換了厚棉襖,又把他那雙小虎頭棉鞋拿出來給他穿上。小傢伙在船上待了幾天就徹底適應了,每天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從船頭跑到船尾,又從船尾跑回船頭,樂青和樂音都跟不上他。
林霽怕他掉進水裡,在他腰上繫了一根細繩,另一頭拴在護衛的腰上。海哥兒也不在意,照樣跑得歡實,時不時停下來指著水面喊:“爹爹,魚!”“媽媽,那隻鳥又來了!”
這次回去海哥兒的兩位乳母都沒跟著,她們的家在這裡,姜矜告訴她們要回京城時,便都主動請辭了。姜矜給了遣散費又將府裡適合她們和小孩子的布料分了一些給她們,兩人千恩萬謝的回家去了。
自從海哥兒一歲多斷奶後,鄭奶孃和李奶孃就管起了她屋裡的針線。後來海哥兒能跑能跳了,白天都會跟著姜矜去青囊閣,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奶孃守著,其他時間都不常出來,所以給海哥兒說清楚以後,又和乳母告了別也沒有鬧騰。
現在一般跟著他的是樂青,樂青很穩重,現在算是海哥兒的大丫鬟,手底下還有兩個小丫鬟。竹音也己經定親,是姜矜鋪子裡的掌櫃, 據說兩人一起長大,回京以後就會成親。
清韻不願意成婚,只說想留下來,陪海哥兒長大。姜矜知道她是被父親的狠心傷害到了,也不逼她,只說按她心意。
姜矜把樂音提到了一等,又提拔了西個做二等丫鬟,分別叫:紫蘇、蘇葉、蘇木、蘇合,準備教好了調兩個給海哥兒。
姜矜大多數時候坐在艙裡整理醫案。她把那兩大本醫案從頭翻了一遍,按病症分類做了標記,咳嗽的歸成一疊,調經的歸成一疊,骨傷和痺痛的歸成一疊,小兒病的歸成一疊。然後一一總結,特殊一點的謄抄下來,謄抄的時候她偶爾會想起某一個病人的臉,想起她最後一次來複診時笑著說“姜大夫,我這就好了”的樣子,心裡踏實而安穩。
林霽則在隔壁艙裡讀書。船上的日子安靜,沒有書院裡的同窗往來,也沒有家裡的雜事打擾,他倒是比在金陵時讀得更專注了。姜矜有時候路過他艙門口,看見他伏在案上寫著什麼,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柔和,便沒有進去打擾,只輕手輕腳地走開。
海哥兒有時候跑累了,會鑽到林霽的艙裡,安靜地坐在地上玩幾塊木頭積木,嘴裡唸唸有詞,偶爾抬頭問一句:“爹爹,你在看什麼?”林霽便把他抱到腿上,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教他認。海哥兒認字比學說話還上心,教一遍就能記住。
這一路要坐船要走一個半月,姜矜早先聽說過運河上有水匪出沒,心裡不免有些擔心。林霽也想到了,在淮安時就跟姜父商議過,打算去尋一家鏢局護送。
但卻沒有請到,快到年根,明年又是大比之年,鏢局大多生意繁忙,有人的幾家又都是不願離家的,所以只請到了一個小鏢局,只有七人。
淮安是大周的漕運中心,運河兩岸的護衛和官兵本就密集,再往北走的一路上都有漕運官兵押送的船隊同行,只要不落單,便不會有大礙。他們跟著幾艘官船一道走了幾天,見路上往來船隻絡繹不絕,便漸漸放下了心。
過了沂州地界時,運河兩岸開始出現連綿的丘陵,河道比南邊窄了一些,船行得也比之前慢了。
那天船隊靠岸補給,姜矜和林霽帶著海哥兒上去逛了一圈。沂州是個不大的城,碼頭邊的小市集倒是很熱鬧,賣乾貨的、賣布匹的、賣泥人的、賣糖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回去時海哥兒被一個做糖人的攤子吸引住了,站在前面不肯走。林霽給他買了一隻小兔子糖人,他又高興地舉著跑回船上。
正要上船時,岸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可是金陵林府的?”姜矜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從碼頭另一側快步走來。他身後跟著幾個隨從,腰間掛著制式的腰牌,看著像是押送公差的官員。
林霽上前答了話,那人一聽他的名字便笑了:“你是林霽?我是你母親的表兄周淮應,在戶部當差。你母親來信說你今年要進京趕考,我還想著到京時考校考校你呢。巧了,我也押了一批年禮進京,正好一路。”他指了指碼頭不遠處停著的一艘官船,比他們的船大了近一倍,船頭插著官旗,船上的人看著也齊整幹練。
姜矜聽林霽說過這位表舅,為人爽首,在朝中人脈也廣。大家寒暄了一番,周淮英邀請他們同行:“這一段路往北,過了沂州就是兗州府,再往北山多路窄,往來商船少了,容易出事。你跟我的船一起走,人多勢眾,不怕那些宵小。”
林霽看了姜矜一眼,姜矜點了點頭,兩人又謝過。就這樣,兩艘船沿著運河繼續北上。周淮安的官船上有二十來個護衛,個個帶刀,甲板上日夜都有人值守。姜矜心裡徹底踏實了。
走了大約七八天,到了兗州邊緣。兩岸的丘陵越來越密,河邊的村莊也比南邊稀疏了許多。那天午後,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風裡帶著一股潮溼的腥氣,船上的船工抬頭看了看天,說要下雨了。
船行到一段兩岸都是密林的河道時,忽然從岸邊的林子裡衝出七八個人影,手裡舉著明晃晃的刀,扯著嗓子朝河面喊:“停船!把東西留下!”
周淮應的護衛幾乎是同時拔了刀,一時間甲板上腳步聲急促,刀鋒碰撞的聲響在河道上空迴盪。劫匪約有二三十人,但大多是拿著鋤頭棍棒的烏合之眾,真正持刀的不過七八個。
護衛們排開陣勢擋在船舷邊,刀光在陰沉的天色裡閃了幾下,幾聲短促的喊叫之後,岸邊的人群就開始往林子裡潰散了。但也有幾名護衛倒在甲板上,三個個被刀劃傷了手臂,另一個在打鬥中一腳踩空,翻過船舷落入水中,被水流捲了幾丈遠,幾個船工合力才把他撈上來,但撈上來的時候人己經不動了,面色青白,嘴唇紫紺,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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