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月，日子過得飛快。
來看診的人陸陸續續地多了起來。起初多是劉家巷子附近的鄰居，後來漸漸傳到了更遠的地方，有一家從城南專門趕來的，說是在親戚那裡聽說了林家大奶奶看婦科看得準、待人又和氣。也有城外的農婦，抱著孩子走了一上午的路來，只為治孩子斷斷續續的咳嗽。姜矜來者不拒，看診一律不收診金，藥材也只收成本價。
她有自己的底氣，嫁妝豐厚不缺銀錢，靈海里的藥材取之不盡，她不需要靠行醫過活。況且姜矜還需要醫治更多的人來提升她的能力，畢竟只學不做，就是紙上談兵。
日子久了，青囊閣裡漸漸有了自己的節奏。每日上午開診，午後炮製藥材或整理醫案，晚飯的時間推遲到酉時末，甚至戌時。來看診的大多是婦人，有月經不調的年輕姑娘，有產後調理的年輕媳婦，也有更年期失眠的中年婦人。她們大多對男大夫羞於啟齒，聽說這邊有了女大夫，才想看看。姜矜每次都細細把脈，認真開方，從不敷衍。
冬天就這樣深了下去。金陵的冬天比姜矜想象中要冷，屋子裡攏著炭盆，海哥兒裹在厚棉被裡，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他己經能穩穩地抬頭了，也會追著聲音和顏色轉頭。姜矜坐在搖床邊逗她，小傢伙攥著她的手指，嘴裡咿咿呀呀地念叨個不停。
姜矜和林霽的感情也在這幾個月裡悄悄地加深了。
林霽每日從書院回來，總要先去青囊閣坐一會兒。有時候是給她遞一盞熱茶，有時候只是站在窗邊看她給病人把脈。她忙的時候，他也不出聲，就在旁邊等她忙完，然後一起走回沁芳苑。路上他會跟她說書院裡的事，她也會跟他說今日看了什麼病人、用了什麼方子。
有一天傍晚，姜矜在青囊閣整理藥材，忙得忘了時間。窗外的天己經暗了，她揉著發酸的手腕，準備起身，抬頭看見林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把他半個身子罩在暖黃的燈火裡。
“還沒弄完？”他問。姜矜搖了搖頭：“好了，正要走。”她收了藥材，吹滅油燈，吩咐大家早點休息。鎖好青囊閣的側門後，林霽舉著燈籠走在她身邊，燈光在兩人的腳邊畫出一圈圓形的光暈。姜矜低著頭走了幾步，忽然說：“你不必每天都來等我。”
林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我想等，想多陪陪你。”
姜矜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伸手牽住了林霽的手，燈籠的光在風裡晃了晃，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走著，拐過月洞門，回到沁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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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臘月下旬，年關將近。
府裡開始忙碌起來，各處的年節禮己經早早送了出去，給京中林侯爺和馮夫人的年禮，給淮安姜家的年禮，給金陵城裡幾戶走動勤快的人家的年禮，全是按著規矩早早備好的。
其餘的親朋故交，因著林家還沒有分家，所以都是首接從京城候府送出去的，姜矜挑了幾樣東西跟著侯府的年禮一起提前送過去，在單子裡寫清楚，馮夫人會按單子加進去。
當時清韻拿著單子一樣一樣地核對，姜矜在旁邊添改了幾處，又叮囑了幾樣要緊的東西，便放心交給清韻去辦了。
而這時候回禮也開始陸陸續續地送到林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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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那天，姜矜正在青囊閣寫醫案，竹音拿著兩個匣子跑進來，笑著喊：“奶奶！京中和淮安的節禮都到了！”姜矜放下筆，看著竹音把匣子一一開啟，是節禮單子和幾封信。
姜矜拿起馮夫人的信拆開看了，裡面除了問候之外，還特意問了一句“海哥兒可好？青囊閣可好？”最後一筆的墨跡微微洇開，好像寫的時候頓了頓，有什麼想多說的，又沒說出口。又拿出單子，看上面有綢緞、筆墨紙硯、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兒，還有一些金銀器具。一家三口哪個也沒少。
姜矜把信收進匣子裡，又拿起淮安姜家送來的匣子，開啟裡面有塊紅綢布，上面用金線繡了一個福字。她翻過來，後面兩封信，一封裡面用墨筆寫了幾行小字是她父親的筆跡：“家中一切安好，海哥兒如今可好？你的身體怎麼樣？一切以顧念自身為安。”
另一封是母親寫的，說了一些家裡的事，又問他們可好。這封信裡還提了給他們的壓歲錢，說放在箱子裡，過年時一定要記得壓在枕下，保平安，壓邪祟。
不管是林家還是姜家，他們都現在保持著一月一通訊的習慣，用的是驛站，這裡驛站傳信很是方便，所以兩邊也沒有什麼生疏感。
姜矜把那塊紅綢布疊好，放到回匣子裡。她想著過兩年大些了，天氣也暖和了，就帶海哥兒回淮安看一看。讓外公外婆親眼看看這個白白胖胖的小外孫，也認認家裡的人。前段時間三叔回淮安過年時，曾繞路到這邊來看她們，小侄女還給海哥兒送了禮物。
她坐回桌邊，拿起醫案翻到新的一頁。青囊閣的醫案己經寫了厚厚一疊，從第一個病人陳嬤嬤開始，到劉家難產的年輕婦人，到最近一個來看月經不調的小姑娘，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姜矜把今天的醫案寫完，放下筆，聽著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鞭炮聲，是小孩子在巷口放炮仗，啪一聲、啪一聲，隔一會兒響一下，年關將近才有的動靜。
廊下晾著的藥材己經收進屋裡了，藥櫃的抽屜也塞得滿滿當當。青囊閣開了三個月了。從第一個病人到第一百個病人，到外面有人開始叫她“姜大夫”而不是“林家大奶奶”了。不是因為她嫁進了林家，而是因為她在青囊閣裡坐的那張桌子。
姜矜站起身，走到青囊閣門口，推開半扇門。冬夜的風灌進來，涼得她吸了一口冷氣，卻沒有馬上關門。她走在廊下，看著院子裡擺放的器具，這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