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一場寒潮,把金陵城凍得結結實實。
這幾日來看診的人少了許多,一來是天氣太冷,二來是年關將近,各家各戶都在忙著準備過年的事,昨日下午就沒病人來了。姜矜今日便早早關了青囊閣,給大家分了賞賜,一人一封銀子,還有一些吃食。讓大家提前回家歇了,叮囑她們過年好好休息。又交代守門的嬤嬤,這幾日若有人來,便說年後正月初八再開診,一般的小毛病就等些天再來,或是去別的地方。若碰上急症,就讓人趕緊去府裡報信。
她親自帶著人查了一遍青囊閣各處會不會漏雨,有沒有什麼疏漏,藥材會不會受潮?確認沒什麼問題後,才鎖了門。
走回沁芳苑時,天己經有些暗了,院子裡掛起了紅燈籠,一團一團的暖光在冬日的暮色裡亮起來,映在未化的殘雪上,亮堂堂的。推開屋門,一陣暖氣混著甜香撲面而來。姜矜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是烤橘子、蒸年糕和桂圓煮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海哥兒正醒著,裹在厚棉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粉嫩嫩的小臉。他看見姜矜進來,立刻咧開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和亮晶晶的口水,小手在空中劃拉了兩下。姜矜脫了外衣,在炭火盆上烤了烤手,確定手心熱了,才把他抱起來。
“寶寶,媽媽回來了。”她在他額頭上碰了碰,海哥兒“啊”了一聲回應。姜矜抱著他走到桌邊坐下,這才留意到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東西,幾碟新奇的瓜果,橙黃的香櫞,青綠的佛手,紫紅的石榴,還有一碟看不出什麼名堂的乾果。旁邊放著一對繡著福字的小香囊,針腳細密,一看就不是府裡繡孃的手藝。
竹音過來回,京城侯府過來的周嬤嬤等著回話呢,姜矜讓她傳了進來。周嬤嬤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匣子,進來問過安後便人說:“這是太太讓我帶過來給奶奶的,還問奶奶家中可一切安好?府裡可有什麼事?讓您若有什麼事,千萬不要顧慮,傳信回去一切有侯爺,太太在呢!”說著便將匣子遞給竹音。
姜矜一一應了,又讓竹音安排周嬤嬤去休息,運河冰封,最早也得到二月才能走。她們出去後姜矜開啟匣子,上面是三個小荷包,應該是信上說的壓歲錢。下面還放了一疊銀票,姜矜拿出來一數,足足有五千兩,大概是下一年的花銷。
清韻從外面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小紅漆匣子:“奶奶,年禮都登記入庫了。這幾樣瓜果是城南孫家送的,說是從南邊運來的,稀罕得很。奴婢己經留了些擺盤,剩餘的放到冰庫去了。送到廚房的吃食也都記好了,該冷凍的冷凍,該掛臘的掛臘了。”
姜矜點了點頭,指了指桌上那對香囊:“這也是送來的?”
“是淮安那邊隨節禮一道送來的,說是給海哥兒的新年禮物。”清韻開啟小紅漆匣子,裡面躺著三隻紅封袋,每一隻都鼓鼓囊囊的,“大爺一份,奶奶一份,哥兒一份。”她抿著嘴笑了一下,“老太爺和老太太想得真周到,連大爺的都給備了。”
姜矜伸手拿起一隻紅封袋捏了捏,裡面是沉甸甸的銀錁子。她心裡暖了一下,又把紅封袋放回匣子裡。“先收好,除夕夜再拿出來,這個也放一起。銀票還放到抽屜裡。”清韻應聲把兩個匣子放進了裡間的櫃子裡又把銀票收好。
姜矜開啟香囊,裡面是一對小兔子的掛墜,一個是玉兔銜桂,一個是玉兔送福,小巧精緻,海哥兒的生肖是兔。
姜矜給海哥兒掛上了玉兔送福,又抱著海哥兒坐了一會兒,窗外暮色漸濃,院子裡傳來丫鬟們掛燈籠的笑聲,遠遠的還有一兩聲爆竹響。她把海哥兒往上託了託,小傢伙己經靠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哈欠,眼睛慢慢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姜矜才把他放到搖床上。
“奶奶,藥房裡收好了?”清韻放好匣子又折回來,見海哥兒睡熟才問,“要不要奴婢去幫忙?”
“都收好了。”姜矜把海哥兒輕輕放進搖床裡,又給他掖了掖被角,“這幾日沒什麼病人來。等過了年再說吧。”
又把那個玉兔銜桂的掛墜遞給清韻,讓她放到專門給海哥兒放東西的箱子裡。那箱子裡放著海哥兒出生,滿月,他祖父母,外祖父母和親近的人送的禮物。長命鎖,金銀手鐲,許多東西都佔滿了大半箱子。
清韻應了一聲,放好便退出去了。姜矜坐在搖床邊,聽著海哥兒細勻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廊下的紅燈籠亮成一串暖光,在風裡微微搖晃著。
不多時,清韻又拿著節禮單子和府裡的賬冊過來了。她把節禮單子和賬冊在桌上一一鋪開,又點亮了一盞燈,將燈盞往姜矜手邊挪了挪。“奶奶,這是今年的節禮總單,往來各家送來的回禮奴婢都記上了,您再過過目。這幾日送來的東西多,奴婢怕有疏漏。”
姜矜接過來翻了翻,紙頁上墨跡還新,每一行都寫得整整齊齊:城南孫家送香櫞兩筐、佛手兩筐、乾果西色;城西周家送臘肉十斤、風雞兩隻、冬筍一筐;劉家巷的劉行簡額外送了一封拜年帖,附著一小壇自家釀的桂花酒,底下用小字注了一筆“不敢言謝,聊表寸心”。再往後翻,是金陵城裡幾家素日有往來的人家送來的節禮,清單列得清清楚楚,什麼人家送了什麼、折算成銀錢大約多少、回禮是否己經送過去了、送到哪裡了、年前應該都能送到。每一筆都記了,沒有一處空白。
姜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劉行簡那一頁,多看了一行。他送的那壇桂花酒寫的是“自家院中桂花所釀”。她想了一下,對清韻說:“劉家那壇酒單獨放著,等正月裡開了嘗一嘗。”清韻應了,拿筆在單子旁邊添了一筆備註。
姜矜又翻開府裡的賬冊。這是今年最後一個月,各項開支都記在上頭,米麵糧油、炭火採買、丫鬟小廝嬤嬤護院們的月錢、年節賞賜、青囊閣的藥材採買和器具添置,每一筆都有數目。她慢慢地翻過去,目光在一處停了一下,是青囊閣十一月的藥材採買,比十月少了一些。
因為從那時起,她開始自己炮製一部分藥材了。她又往後翻,看到一個熟悉的數目,是青囊閣配的膏藥賺的錢,雖然不多,只夠買幾斤糖,但到底有了收入。她想了想,對清韻說:“青囊閣那邊明年開春後,可以把常用的幾樣膏藥和藥粉備一些放在前院,若有病人急用又不方便現抓藥,可以買現成的。”清韻記下來了。
姜矜合上賬冊,望向窗外。廊下的紅燈籠亮成了一串暖光,在冬夜的微風裡輕輕晃動,照在院子裡未化的殘雪上,把整個院子攏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裡。海哥兒在搖床裡安安靜靜地睡著,呼吸綿長勻淨。
“明年會好年。”她輕聲說。
清韻正在收拾桌面的單子和賬冊,聽到這句抬起頭,笑著應了一聲:“奶奶說的是,明年一定會更好的。”她卷好單子,又將賬冊收進櫃中,臨走前又想起什麼,“對了奶奶,廚房那邊說,除夕那日的餃子餡己經備好了,臘肉冬筍和蝦仁韭菜兩樣,問您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沒有?”
姜矜想了想,說:“再加一樣,羊肉胡蘿蔔的。大爺愛吃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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