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府裡終於徹底閒下來了。
該採買的都採買完了,該打掃的都打掃乾淨了,該送出去的回禮也都送完了。廚房的煙囪裡冒出的炊煙比往常都更濃一些,蒸年糕的香氣飄滿了整座院子。
昨日林霽的書院也放了年假,今天一早便回前院寫老師佈置的策論了。他回來時太陽己經升得老高了,手裡還拎著一包書。
姜矜正抱著海哥兒坐在窗邊曬太陽,冬日的陽光只微微有這些暖意,小傢伙裹得圓滾滾的,只露出兩隻小手在外面,正攥著姜矜的食指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
“回來了?”姜矜抬頭看他。
“嗯。”林霽把書放在桌上,走過來先看了看海哥兒,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蛋,海哥兒轉過頭來,朝他“啊”了一聲打招呼。林霽的嘴角彎了起來,在姜矜旁邊坐下來。“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廊下堆了好些東西。”
“城南幾家送的節禮,還有些是之前來看診的病人託人送來的,有送糕點的,有送臘肉的,還有送了一小筐冬筍的。清韻還沒理清呢。”姜矜說著,“廚房那邊在蒸年糕了,說要蒸夠一整個正月吃的。”
林霽“嗯”了一聲,又笑道:“如今咱們姜大夫也算是名醫了。”姜矜笑著應:“繼續努力。”
兩人安靜地坐著看窗外,海哥兒又睡著了,姜矜把他放到搖籃裡。這才又回到窗邊坐下,林霽拍了拍她的手,姜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天上開始飄雪了。一開始是極細極輕的,像撒下來的鹽沫,落在廊外的青磚地上,轉眼就不見了。慢慢地,雪片越來越大,打著旋兒往下落,像被風揉碎了的柳絮,紛紛揚揚的。
“下雪了。”林霽說。
姜矜看著窗外越落越密的雪,忽然說:“今日沒什麼事,咱們在廊下支個爐子吧。”
“嗯?”林霽轉頭看她。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姜矜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把海哥兒遞給乳母,“正好母親前些日子讓人送了一罈子酒來,說是在京中存了好幾年的。咱們就在廊下喝一杯,賞雪。”
林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站起身,跟著姜矜走到廊下,讓人搬了一隻小小的紅泥爐子出來,又搬了一張矮桌,桌上放了一點心、一碟屋裡剛烤好的果子、一小壺黃酒。爐火燒起來的時候,暖意騰起來,裹著姜矜身上那件胭脂紅的斗篷,和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隔著一道門檻,分成了兩個世界。
酒是溫過的,倒進杯子裡,冒著細細的白氣。姜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一首暖到胃裡。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酒液,又抬頭看廊外的雪越下越密了,落在院子裡那株老梅的枝條上,沿著枝幹積成一層淺淺的白,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我小時候讀到這首詩便一首想,等將來有了自己的院子,下雪天一定要在廊下支個爐子喝酒。”姜矜忽然說。話出口了她才意識到這是“上輩子”的記憶,但林霽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解釋。她只是又喝了一口酒,補了一句,“現在算是實現了。”
林霽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旁邊陪她喝。雪在廊外靜靜地落下,紅泥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炸出一聲細碎的響。他們並排坐著,酒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一陣一陣地散開又聚攏。姜矜靠著廊柱,看雪落在青磚地上、落在老梅枝頭、落在院子裡那排冬青的葉子上,一點一點地積起來,越來越厚,越來越白。
她沒有再說話,林霽也沒有。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壺酒,一場雪,安定且溫馨的地過了一個下午。海哥兒被姜矜抱出來看了一眼雪,又縮回屋裡去了,大約是太冷了,他皺著小眉頭打了個噴嚏,又彎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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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天晴了。
昨夜的一場雪把整個金陵城都裹成了白色,今天太陽一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姜矜一大早就被鞭炮聲吵醒了,巷子裡到處是孩子們放炮仗的動靜,噼裡啪啦的,一聲接一聲地響。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亮堂堂的天光,在暖烘烘的被子裡賴了一會兒才起來,林霽早就起了。海哥兒也醒了,正被林霽抱著在窗邊看外面的雪。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片的白色,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小嘴微張著,臉蛋被光映得發亮。
這一天府裡上下都換了新衣,門上貼了大紅的對聯,窗子上也貼了福字。廚房裡從早上就開始忙了,雞鴨魚肉擺了一整案,蒸籠裡冒著白汽,整個院子都是年的味道。傍晚時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團圓飯。
姜矜坐在桌邊,左手邊是林霽,右手邊是搖籃,海哥兒這小傢伙雖然還吃不了年夜飯,但也穿了一身新做的大紅棉衣,虎頭帽一戴,活像年畫上抱鯉魚的小娃娃。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菜,兩碗湯圓,還有一碟冒著熱氣的餃子。姜矜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味道正正好,不鹹不淡。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餃子,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林霽和旁邊搖籃裡的海哥兒,忽然眼眶一紅,她又有家人可以一起過年。窗外的爆竹聲一陣一陣地響著,把大紅的窗紙震得微微顫動。她端著碗,覺得這頓年夜飯吃得比上輩子後來的任何一頓都要踏實。
飯後,清韻把那兩隻小紅漆匣子捧了出來。姜矜拿起兩個,塞進林霽的枕頭底下;又拿起兩個,掀開海哥兒的被角,放在他枕頭的棉墊下面。小傢伙己經睡著了,小拳頭舉在耳邊,呼吸又細又勻,不知道枕下多了兩枚壓歲錢。
最後她拿起剩下的兩個,走到自己床邊,放在枕下。然後吹了燈,躺進被子裡,枕著壓歲錢,聽著窗外遠遠近近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地響著。一隻溫熱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在黑暗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姜矜沒有動,只是回握住那隻手,忽然林霽掀開被子把她拉到懷裡。
“過年了。”林霽的聲音很低,在黑暗中聽著格外清晰。姜矜“嗯”了一聲,在爆竹聲和夜色裡慢慢閉上眼睛,心裡很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