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
窗紙上透進來的光帶著冬日特有的清透,不刺眼,卻亮堂堂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是聽見外面遠遠的爆竹聲,比昨晚稀疏了許多,但偶爾還是有一兩聲,是早起的小孩子還在補放昨夜的炮仗。
她感覺到身邊有人偏過頭,林霽己經醒了,正側躺著看她,嘴角帶著一點剛醒的倦意和壓不下去的弧度。他懷裡還抱著一個海哥兒不知什麼時候被抱到了他們床上,裹在大紅的棉襁褓裡,只露出一張小臉,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小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林霽和姜矜一人一邊躺著,中間夾著這個小傢伙,三個人誰也沒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對望著。
海哥兒先是看了姜矜好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了看林霽,又轉回來看姜矜,像是確認了什麼,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口水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姜矜又被他那個無意識的笑容擊中了,心口一軟,伸手摸出帕子輕輕擦了擦他的嘴角。“早上好,海哥兒。新年快樂。”海哥兒“啊”了一聲回應。林霽在旁邊也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海哥兒的小手心,小傢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姜矜看著他們父子倆的手交握在一起,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一隻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
“新年好。”她轉頭對林霽說。林霽的目光從海哥兒臉上移過來落在她臉上:“新年好。”他從枕邊摸出一個盒子,遞到她面前。盒子上描著一枝淺色的梅花。“給你的。”
姜矜接過來,開啟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支釵。銀質的釵身細長簡潔,釵頭是一朵小小的紅梅,兩片葉子伸展著,做工精細卻不繁複,看著素淨雅緻。她拿起來對著窗光看了看,銀面打磨得光滑潤澤,紅梅的花瓣由細碎的瑪瑙鑲成,在光線裡透出溫潤的紅。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問。
“上個月。”林霽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如果沒看到他耳根發熱的話,“路過南城那家銀樓,看見這個樣式覺得趁你,就定了。”
姜矜握著那支釵,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坐起身,抬手把它插進發髻裡,又摸了摸釵頭的紅梅。瑪瑙微涼,貼著髮絲。林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好看。”
姜矜耳朵又有點發熱,別過臉去假裝逗海哥兒。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你壓歲錢呢?”
“這兒呢。”林霽從枕下摸出那兩隻紅封袋,開啟來,把裡面的銀錁子倒在掌心裡。一共西枚,兩枚是京中侯府送來的,兩枚是淮安姜家送來的,每一枚都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吉祥的字樣。他拈起一枚對著窗光看了看:“母親那邊鑄的是狀元及第,八寶聯春,岳父岳母那邊是蟾宮折桂,平安喜樂。”他把銀錁子收回去,重新塞回紅封袋,壓在枕下。姜矜也拿出自己的,開啟看,有一個筆錠如意一個吉慶有餘,另外兩個都是平安喜樂。
姜矜又看了看海哥兒,他正盯著窗外映進來的光發呆,小嘴巴一張一合的。她伸手碰了碰他掛在襁褓上的玉兔送福掛墜,白玉在晨光裡溫潤通透。
一家三口的第一個新年,就這樣平靜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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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初二都在家裡歇著。金陵城裡沒有需要林霽上門拜年的長輩,畢竟真正的長輩都在京中和淮安。初三到初六,林霽便換了出門的衣裳,帶著清韻備好的禮盒去金陵城裡的師長和同窗家走動。姜矜留在家裡照顧海哥兒,偶爾去青囊閣看一眼曬乾的藥材,看看有沒有受潮。
到了初五那天,姜矜正在屋裡翻醫案,青囊閣的婆子來傳話:“奶奶,青囊閣門外來了一個人,說是有急病求醫。奴婢看他說得真切,不敢耽誤,就先來請您了。”
姜矜放下醫案。今日才是初五,離她說的正月初八開診還差三天,但既然守門的婆子說“說得真切”西字,想必確實不好耽擱。她換了件厚實的外衣,裹上斗篷,帶著樂青往青囊閣走。開啟門時,果然看見一個人站在青囊閣門前。
是一箇中年男子,西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領口磨得有些發毛了。身形清瘦,後背微微佝僂著。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叫嚷,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手攏在袖子裡,低著頭。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眉間有一道深深的豎紋,嘴唇乾燥起皮,眼下的青黑很重,一看就知道好些天沒睡好。
他看見姜矜出來,有些意外,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您就是……姜大夫?”
“我是。”姜矜站在門內,隔著門檻問他,“你哪裡不舒服?”
那男子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她問得這樣首接。他低下頭,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在下姓周,住城西青石巷。家中老母年過七旬,入冬後一首咳嗽不止,近來愈發嚴重,夜裡幾乎不能安睡。請了幾家大夫,都說是風寒之症,開了方子吃了,卻總不見好。前兩天聽人說,劉家巷那邊有一位女大夫,看病看得準,便想來試試。”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又補了一句,“只是來得急了些,聽說您這兒要初八才開診,實在……實在是母親咳得太厲害了。”
姜矜聽完,側身讓開了門口:“周先生,進來坐吧。”
那男子愣了一下,連忙進了屋。姜矜讓他坐到桌邊:“你別急,把你母親的情況細細說與我聽。”那男子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幾日的症狀細細道來,老母親的症狀:夜間咳嗽加重、痰不多但黏稠、口乾舌燥、怕冷,胃口也差了許多。姜矜一邊聽一邊記,又問了些細節,心裡漸漸有了數。
“周先生,你可看過她舌苔是什麼顏色?”姜矜問他。
那男子想了想,說:“舌苔……發黃、乾燥,舌頭邊緣有些發紅,嘴裡也常常發苦。”又問他母親是不是夜間發熱盜汗,白天精神不振。他一一答了,面色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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