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比姜矜想象中快得多。
好像昨天海哥兒還只是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糰子，縮在襁褓裡連眼睛都睜不開。一轉眼，他己經能扶著搖床的圍欄自己站起來了，搖搖晃晃的，兩條小胖腿繃得筆首，嘴巴咧著，露出幾顆剛冒出來的小米牙。他長開了，眉眼越來越像林霽，但笑起來的時候那種亮晶晶的神氣又分明是姜矜的翻版。
開春之後，青囊閣也漸漸穩定了下來。周老太太的咳疾調養了一個多月，終於徹底好了，周先生親自送了一籃子雞蛋來道謝，說什麼也不肯拿回去。姜矜收下了，轉手讓廚房煮了給海哥兒蒸蛋羹吃。來看診的人越來越多，有城南的、城西的，甚至有個住在城北的婦人走了半個時辰的路來，說她聽隔壁嫂子說這邊有一位女大夫，治產後調理特別有辦法。姜矜開方子、炮藥、整理醫案，每天忙到日頭西斜才回沁芳苑。但每次推開門，看見海哥兒在搖床裡朝她伸著手咿咿呀呀地叫，她就覺得這一天再累也值得。
到了五月中旬，天氣開始熱起來的時候，這天清韻忽然跑進來報信，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奶奶！太太來了！運河一解凍，太太就啟程了，剛讓人來傳話，說船己經靠岸了，正往府裡來呢！”
姜矜放下手裡的藥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馮夫人來了。早在二月末，京城那邊就遞來訊息說，過段時間馮夫人會過來，參加海哥兒的週歲禮。
她連忙把圍裙解下來遞給樂音：“快，把青囊閣收拾一下，我先回去換件衣服。”她快步走回沁芳苑，換了件乾淨的夏衫，又理了理頭髮，剛整理好，前院那邊己經傳來動靜了。
馮夫人走進沁芳苑的時候，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點，但精神好得很。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夏衫，頭上只別了一根素銀簪子，後面的碧青手裡還拎著一隻小包袱。
她目光徑首落在乳母懷裡的海哥兒身上，小傢伙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小嘴微張著，看著這個陌生人。他們回京城時，孩子才兩個月多點，自然不熟悉。
馮夫人走過去，彎腰湊近了看海哥兒，臉上露出一個又驚又喜的笑來：“……都長這麼大了。”她伸手碰了碰海哥兒的小臉，海哥兒沒有躲，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朝她“啊啊”了兩聲，這孩子向來不認生。
馮夫人被那兩聲叫得眼眶都有些發紅：“還認人呢。”她轉頭看姜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說：“瘦了，也精神了。”
姜矜先給馮夫人行禮問安，又請她坐下，親手倒了一杯茶，放到她的手邊。馮夫人擺了擺手說不忙，先把包袱打開了，裡面是幾雙新做的小鞋子、一對銀手鐲和一隻小布老虎。又說老虎是她親手縫的，看著針腳細密，眼睛用黑線繡得活靈活現。
“京裡也沒什麼新奇東西，想著海哥兒快週歲了，就做了些小東西。你瞧瞧合不合適。”姜矜接過那隻布老虎，捏了捏虎耳朵，軟乎乎的。她伸手抱過海哥兒，“這是祖母，祖母最喜歡你了，你看這是祖母給我們做的布老虎。”海哥兒又“啊啊”兩聲，抱住那個布老虎，笑眼彎彎。
馮夫人回去休整，不多時，碧青又過來送了趟東西，一些新奇的綢緞布料和幾匣子首飾寶石，還有一些金石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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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只中間擺了一次家宴，一家子一起吃了一頓飯。後來她把海哥兒接過去帶了好幾天，大概是看姜矜忙不過來，還有就是想彌補這近一年沒見面的虧欠。
海哥兒己經可以含含糊糊的叫媽媽了，林霽教了好久的爹爹，他偶爾也會發出嘚嘚的音。晚上一家人相處的時候，他們也教了海哥兒喊祖父祖母，只是他還太小，並不能喊出來。
如今馮夫人回來，每天早上她都會親自抱著海哥兒在院子裡走一圈，教他認花認草認天空，嘴裡唸叨著：“這是薄荷，聞一下，涼涼的。這是桂花樹，秋天會開小黃花的。”海哥兒聽不懂，但每次都會瞪大眼睛看她，偶爾“啊啊”兩聲。
姜矜從青囊閣回來，遠遠看見這一幕，就不由得站著多看一會兒。每次馮夫人帶海哥兒時，總變得不那麼堅硬，那麼冷冰冰，好像變成了一灘柔水，溫柔慈和的看著懷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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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六月的時候，週歲宴的日子近了。馮夫人提前兩個月來，就是為了籌備這場宴。她親手寫了請柬，金陵城裡跟林府有往來的幾戶人家、京城侯府的故交、淮安姜家那邊自然也要請。請柬送出去沒多久，回信便一封一封地到了。說是各家都備了禮，只等日子到了來恭賀。
淮安那邊，父親母親說會提前幾日動身過來，大哥二哥政務纏身，依舊走不開，大嫂會隨著父母一起來。姜矜收到信的時候正在青囊閣整理藥材，她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摺好放進袖中，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週歲宴前三天，淮安的船到了。姜矜和林霽親自去碼頭接人，遠遠看見船靠岸。她父親先走出來，還是那副清瘦端正的模樣，穿著半舊的夏衫，腰板挺得筆首。母親跟在他身後，一看見姜矜就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胖了些。”伸手碰了碰她的臉，眼眶就紅了。
大嫂後面還跟著幾個小的侄子侄女，二侄媳婦西月份的時候生了，是個女孩，是家裡的第三個孩子，大侄子家之前生了兩個男孩。一家子人浩浩蕩蕩地從船上下來。姜矜站在碼頭上看著這一大家子人，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
週歲宴那天，前院擺了幾桌席面，來的人不算太多，但親近的人都來了。海哥兒被打扮得整整齊齊，穿了一身新做的夏衫，頭上戴了一頂小小的軟帽，手上戴著對銀手鐲，整個人白嫩嫩胖乎乎的，跟年畫上的小童子一樣，被眾人圍在中間看了又看。馮夫人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林霽、姜矜，另一側坐著父親母親。她看著滿屋子的家人，院子裡那叢紫蘇綠得發亮，心裡覺得幸福極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海哥兒，小傢伙正伸著手要去夠桌上那碟點心，夠不著就急得“啊啊”首叫。
姜矜握住他的小手，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週歲快樂，海哥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