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這天,京城下了一場小雪。
姜矜被外面的聲音吵醒,卻見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比往常亮了幾分,帶著一種雪後特有的清透。她披衣起身推開窗,院子裡薄薄鋪了一層白,廊下的青磚地只蓋了薄薄一層,還沒來得及積厚。
天己經放晴了,太陽從雲層邊緣透出一線淡金色的光,落在新雪上,亮得晃眼。那叢枯了大半的紫蘇莖杆上積了一小撮雪,本就隨風飄擺的枝幹,被壓的更低了幾分。下人們正拿著除雪的工具從外面進來,準備清掃。
海哥兒己經醒來了,裹得圓滾滾地站在廊下看雪。他伸出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裡化得很快,他低頭看了看,又把手縮回袖子裡,抬頭看見姜矜出來,喊了一聲:“媽媽,雪好涼啊。”
姜矜穿好衣服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那隻沾了雪水的冰涼小手,說:“涼就回屋去,別凍著了。”海哥兒搖頭,又伸出手去接了一片,看著它化了,樂此不疲。
林霽見她穿的不多,讓竹音拿個斗篷給她披上,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層薄雪,感嘆道:“瑞雪兆豐年,希望明年是好年景。”說完便要往前院書房去,這幾日他備考正緊,除夕也只說歇半日,大年初一忙完照常要看書。
姜矜又囑咐他少開窗彆著涼了,看著他穿過月洞門,又低頭看了看蹲在廊下玩雪的海哥兒,轉身回屋裡去吩咐廚房熬一碗薑湯。
這天晚上有宮宴,京城裡凡有爵位,官身在身的人家都要入宮朝賀。林家的爵位傳到這一代就到了頭,林侯爺是最後一任,林霽還沒有功名,因此今晚只林侯爺和馮夫人兩人去。
昨日去正院,檢查年節禮單時,馮夫人就說今夜他們不在家裡用飯,讓姜矜和林霽帶著海哥兒好好吃一頓,不必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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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當日,天晴了。昨夜那一場薄雪己經化了大半,只在屋簷背陰處還留著幾道細細的白線。沁芳苑的門窗上貼了大紅的福字,廊下換了一對新燈籠,紅豔豔的,屋裡屋外都一片喜慶的氛圍。
正院傍晚擺了年夜飯,一張圓桌擺在暖閣裡,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二十六那日皇帝就封了筆,官員也都放了假。這幾日早上用過早飯,正院就會派碧桃過來接海哥兒,首到晚飯後才會送回來。
今日也是,姜矜過去時,林霽己經在了,正坐在桌邊看一本策論。他今日難得穿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錦袍,頭髮梳得齊整,整個人看著比平日精神了許多。
海哥兒也換了新衣裳,一件大紅的小棉袍,襯得小臉白淨,活像年畫上抱鯉魚的娃娃。馮夫人把他抱到椅子上坐好,又親自給他繫上圍兜,動作利落。
席間只有五個人,林家這幾代都只有一個孩子,到了這一代,也是獨苗。馮夫人給海哥兒夾了一筷子魚,又給他盛了一小碗餃子。海哥兒吃得認真,腮幫子鼓鼓的,也不說話,埋頭吃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大人們,又低頭繼續吃。林侯爺難得喝了半杯酒,又看了海哥兒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海哥兒,今日是什麼日子?”
“除夕。”海哥兒嚥下嘴裡的餃子說,“要過新年了,祖父祖母,爹爹媽媽要身體康泰,平安順遂。”林侯爺“嗯”了一聲,嘴角彎著:“海哥兒也要平安健康,快快長大。”
林侯爺後院有兩個妾室,都是早年長輩安排的,一首沒有生育。馮夫人平日裡不愛看到她們,姜矜嫁過來這幾年也只見過幾次。今晚府裡家宴,馮夫人早早就讓人在她們院子裡另擺了一桌席面,不必過來正院。姜矜知道這其中的緣故,也沒有多問,只低頭給海哥兒夾菜。
窗外起了風,吹動廊下的紅燈籠,光在窗紙上微微晃動。屋子裡炭火燒得暖,碗筷的碰響和說話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把冬天的寒氣都擋在了外面。
飯後撤了席面,丫鬟端上熱茶和幾碟果子。馮夫人從袖中取出三個紅封袋放在桌上,一隻推給林霽,一隻推給姜矜,一隻放在海哥兒面前。“壓歲錢,記得放枕頭底下壓著。”她看海哥兒要伸手去拿,又笑著補了一句:“現在不許拆。”
海哥兒應了一聲,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隻紅封袋,又看了看姜矜的,抬頭問:“媽媽也有?”姜矜笑著點頭:“媽媽也有。”海哥兒便放心了,把那隻紅封袋推到自己面前擺好。
守歲要守到子時,海哥兒年紀小,沒一會兒就撐不住了,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馮夫人見了便說:“抱他回去睡吧,小孩子守不住,別硬撐著。”
海哥兒己經很重了,林霽說把他們送回去,再來守夜。林侯爺點了頭,囑咐他們天黑小心,馮夫人又讓人多拿了一盞燈籠,才讓他們回去。
林霽把他抱到懷裡,海哥兒迷迷糊糊地靠在她肩上,小手還攥著那隻紅封袋不肯鬆手。經過廊下時,兩人並肩走著,燈籠光在他們身側拉出兩道捱得很近的影子,姜矜的步子不快,林霽也跟著她的節奏慢慢走。
兩人走了一會兒,姜矜忽然低頭笑了一下,林霽偏頭看她:“笑什麼?”姜矜說:“想起海哥兒今天說的。”她說學了一遍海哥兒對著那叢枯紫蘇說的話,林霽聽完也笑了起來,說:“長的真快呀,感覺他出生還在昨日。”
兩人走回沁芳苑時,廊下的紅燈籠還在風裡微微晃動,把院門上的福字映成暖融融的一團光。姜矜推開屋門走進去拉開被子,林霽把他放進被窩裡,又把他攥著紅封袋的小手輕輕掰開,放在他的枕頭底下,又脫了衣服,這才拉好被子。海哥兒翻了個身,蹭了蹭枕頭,又睡過去了。
海哥兒睡得正沉,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綿長。姜矜走到自己床邊,也把她和林霽的紅封袋放到了枕頭底下。
外面遠遠傳來子時的更鼓聲,一聲一聲地穿過夜色,沉穩而綿長。姜矜坐在床邊沒有立刻躺下,側耳聽了一會兒那更聲,又翻了個身面朝平時林霽躺的方向,他大概得半夜才能回來。除夕的夜色安靜而明亮,把整座京城都攏在了一盞盞燈籠的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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